“你出价多少?”最后他从牙缝里含糊说出。
犹太人耸耸肩膀。
“就按我买它花的钱吧,200卢布。”
这匹马的价值其实有这数目的两倍——也许三倍。
且尔托泼哈诺夫把脸扭向一旁,兴奋地打着呵欠。
“那啥时候……付钱呢?”他问,故意紧蹙着眉头,并不向犹太人看。
“你看啥时候都行。”
且尔托泼哈诺夫把头向后一仰,但是并不抬起眼睛来。
“不能这样回答。你要说清楚,伊罗德的子孙!我难道要领你的情?”
“那么,这样吧,”犹太人连忙说,“六个月后……好吗?”
且尔托泼哈诺夫不说话。
犹太人留意他的眼色。“好吗?让我把马牵进马厩里去吧?”
“鞍子我不要,”且尔托泼哈诺夫断断续续地说,“把鞍子拿去,听见吗?”
“好,好,我拿去,我拿去。”犹太人高兴地说,就把鞍子背在肩上了。
“至于钱,”且尔托泼哈诺夫继续说,“再过六个月。不是200,而是250。不许你说话!250,我对你说!我欠你的。”
且尔托泼哈诺夫一直没有勇气抬起眼睛来。他从没这么压抑过自己的骄傲。“这显然是礼物,”他心里想,“这家伙是报恩来了!”他又想拥抱这个犹太人,又想打他……
“大人,”犹太人鼓足勇气,笑着说,“应该照俄罗斯的习惯。用衣裾裹着缰绳把这匹马交到您的……”
“你也真想得出来!犹太人……说什么俄罗斯习惯!喂!谁在那边?把马牵去,带到马厩里,给它倒些燕麦。我自己马上来看。它的名字——就叫做马列克·阿杰尔吧!”
且尔托泼哈诺夫刚刚走上台阶,突然回来,跑到犹太人跟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犹太人弯下身子,已经鼓起嘴巴准备吻他的手了,但是且尔托泼哈诺夫向后一跳,低声地说:“不要对任何人说!”便进门了。
5
从这天开始,且尔托泼哈诺夫生活上的主要的事情,主要的操心、主要的乐趣,是马列克·阿杰尔了。他爱它,比爱玛霞还深;他亲近它,比亲近聂道比斯金还甚。这真是一匹好马!性烈如火,真像火一样,简直是火药;但态度却端庄如贵族!它不知疲倦,耐苦耐劳,无论要它到哪里都唯命是从;它也很好养活,如果没有别的东西吃,自己脚底下的泥也会啃来吃。它走慢步的时候,仿佛抱着你一样稳;走快步的时候,好像在摇篮里摇摆你;飞奔时比风还快!它从来不气喘,因为气孔多。它的腿像钢铁一样!从来也没绊跌过!无论跳过壕沟,跳过栅栏,它都不当一回事,同时他还很有灵气!你一叫它,它立刻抬起头跑过来;你叫它站着,自己走开去了,它也站着不动;你一回来,它就轻轻地嘶叫,仿佛在说:“我在这里。”它无所畏惧。在最黑暗的地方,在暴风雪中,它都能找到路径;他不能容忍陌生人靠近,它会用牙齿咬!狗也不能走近它去,一走近它,它就用前蹄来踢它的额角,踢得它休想活命!这是匹有自尊心的马,鞭子只是当作装饰品在它头上挥动罢了,千万不能碰它!但是这又何必多说呢,总之,这不仅是一匹马还是个宝贝!
且尔托泼哈诺夫夸奖起自己的马列克·阿杰尔来,简直有说不完的话!他那么关怀它,疼爱它!它的毛上泛着银色——不是旧的银色,却是新的、带着暗沉沉的光泽的银色;用手抚摩起来,像天鹅绒一样的感觉!鞍子、鞍褥、笼头——所有马具都很合身,又整齐,又清爽,简直可以入画!且尔托泼哈诺夫非常爱护它,竟亲手替他的爱马编额鬃,用啤酒替它洗鬣毛和尾巴,甚至不止一次地用润滑油来涂它的蹄。……
他常常骑了马列克·阿杰尔出门去,但并不到邻近的人家去——他一直不和他们来往——却穿过他们的田地,从他们的庄园走过。……他说,让这些傻瓜远远地欣赏一下我的马吧!有时他听说某地方有人出猎——富裕地主准备到远离庄园的原野上去打猎——他马上去了那儿,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表演驰骋的雄姿,所有看见的人都对他马的漂亮和神速感到惊讶,然而他不让任何人走近来。有一次有一个猎人竟带了他的全部侍从去追他,他看见且尔托泼哈诺夫避开他,就全速地赶上去,大声喊他:“喂,你听我说!把你的马卖给我,多少钱都行!几千个卢布我也不惜!我把老婆给你,还有孩子!全部财产都拿去吧!”
且尔托泼哈诺夫突然勒住了马列克·阿杰尔。那猎人飞快地向他跑来。
“先生!”他喊道,“你说,你要什么?我的亲爸爸!”
“哪怕你是皇帝,”且尔托泼哈诺夫从容不迫地说(其实他有生以来没有听见过莎士比亚),“你拿你的全部国土来换我的马,也不行!”说罢,哈哈大笑,把马列克·阿杰尔拉起来,让它后脚着地,在空中像陀螺一般转一圈,然后驰骋而去!只看见那匹马在收割后的田地上一闪一闪地跑着。那猎人(听说是一个很富裕的公爵)把帽子向地上一扔,噗地一下把脸钻进帽子里!就这样躺了半个钟头光景。
且尔托泼哈诺夫哪能不爱惜他这匹马?他之所以能在所有的邻居面前重新表现出他的显然的、最后的优势,不全是靠这匹马吗?
6
时光飞逝,还钱的日子就要到了,可是且尔托泼哈诺夫不但没有250卢布,竟连50卢布也没有。怎么办呢,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呢?“有什么关系!”最后,他下定决心,“要是那个犹太人不讲情,不肯再缓期,我就把房子和土地给他,自己骑马漂泊去!情愿饿死,决不放弃马列克·阿杰尔!”他心慌意乱得很,甚至开始幻想了。然而这时候命运——最初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怜悯他,给他帮助了,有一个远房姑母,且尔托泼哈诺夫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在遗嘱中留给他一笔在他看来数目不大的款子,足足2000卢布!并且他收到这笔款子的时间,正是在所谓紧要关头上:犹太人来到的前一天。且尔托泼哈诺夫快乐得几乎发狂,不过没想到烧酒。自从得到马列克·阿杰尔的那一天起,他没喝过一滴酒。他跑到马厩里,吻吻他的好朋友鼻孔上方的两侧面、马的皮肤十分柔软的地方。“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他高声说着,拍拍马列克·阿杰尔的梳整齐的鬣毛下面的颈部。他回到房间里,就数出250个卢布来,用一个纸包封上了。然后他仰卧了,抽着烟,考虑如何处置其余的钱——换句话说,他将要买怎样的狗。要地道的科斯特罗马种的,并且必须是红斑的才行!他甚至同彼尔非希卡谈话,允诺他每件衣缝里都镶嵌黄丝带的新的哥萨克上衣,接着就愉快地睡觉了。
他做了一个不祥的梦,梦见他骑着马出去打猎,但是所骑的不是马列克·阿杰尔,而是一只形似骆驼的奇怪的牲口;一只雪白的狐狸迎面向他跑来。……他想挥动鞭子,想派狗去追赶,但是他手里拿着的不是鞭子,而是一束树皮。在他面前跑着的狐狸,伸出舌头来揶揄他。他从他的骆驼上跳下来,绊了一下,跌了一跤……一直跌到一个宪兵手里。这宪兵带他到总督那里,他一看,这总督就是亚富……
且尔托泼哈诺夫醒来了。房间里很黑,鸡刚叫第二遍。……
遥远的地方传来马嘶声。
且尔托泼哈诺夫抬起头来。……然后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嘶声。
“这是马列克·阿杰尔在嘶叫!”他想。……“这是它的嘶叫声!但是什么原因如此遥远?我的天!……这不会是真的……”
且尔托泼哈诺夫突然全身发冷,飞快地下了床,摸着了长筒靴和衣服,穿好了,再从枕头底下抓起马厩的钥匙,飞速跑到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