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四句三仄韵,后二句平韵,下片换仄韵平。明沈际飞本《草堂诗馀正集》卷一云:“通篇四换韵,有兔起鹘落之致。‘春又去’,接递妙。”明潘游龙编《古今诗馀醉》卷二则说:“换韵之妙,无逾此调。”此首杨金本《草堂诗馀》作无名氏词,《类编草堂诗馀》以为李清照作。然而,明毛晋编《诗词杂俎》本《漱玉词》,以及《词谱》卷十一,万树《词律》卷六等亦作易安词,故本书从之。
上片让人想起盂浩然《春晓》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然而,《怨王孙》抒情主人翁的好梦,并非被处处的鸟鸣声吵醒,而是被悄声细语的滴漏唤醒。漏是古代计时用的一种仪器。历代形制不一。有的作铜壶状,装着水,不时滴落,以刻节计时。昼夜百刻。一般夜间的时刻结束,击漏报更的鼓就会响了;夜漏上的水一旦满刻,漏鼓又自动不响了。不是被漏鼓敲醒,而是被滴漏提醒,由此可见她是大梦初醒,是独清自醒。此时,愁绪反而被酒意拨弄得更加百结难解;华丽的枕头冷冰冰的,翠帘的屏风正映现着晨曦。是谁在门外扫着落花啊?原来是昨晚上就有的风儿。结片两句,历来为人叹绝。明李攀龙说:“风扫残红,何等空寂。一结无限情恨,犹有意味”(《草堂诗馀隽》;明李廷机云:“以风扫残红,妙在此句”(《草堂诗馀评林》)。不言而喻,单说“空寂”,那与王安石“闲眠尽日无人到,自有春风为扫门”(《竹里》)二句,在意境上却是相似的。其实,李词的妙处,还以风扫残红为象征,深刻揭露无情的“夜来风”对春“红”的横“扫”和摧“残”,从而使句意顿挫得有姿态,意境沉郁得极深厚,诗味醇永得更迷人。这也是它,比孟浩然《春晓》和王安石《竹里》,高明的地方。说白了,清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批评李清照词“造句虽工,然非大雅”,或“不过奇笔,并非高调”,除偏执外,还因为他粗心。李词上片从感觉,尤其是听觉上,写令人“愁浓”的暮春寒晨的到来。下片议论“春又去”的无奈。“玉箫声”,典出汉刘向《列仙传·萧史》。秦穆公时,有个人名叫萧(一作箫)史,他擅长吹箫。吹时,连孔雀、白鹤,都会聚集在庭院里。穆公的女儿弄玉向他学习吹箫,并结为夫妇。萧史每天教弄玉吹奏凤凰的声音,数年后,吹得非常像,连凤凰也飞来听她吹。穆公就盖个凤台,让他夫妻俩住在上面。数年后的一天,萧史和弄玉,就乘鸾跨凤飞去了。后以凤侣、鸣凤侣、吹箫侣、箫随弄玉、吹箫跨凤等词,喻求得佳偶;以萧史、凤史、凤箫、凤婿,指佳婿、情郎;以弄玉、凤女、秦风、吹箫女、秦玉女、吹箫弄玉,指美女、公主、仙女等;以凤吹、凤管、凤笙、凤箫,形容吹奏乐器,以凤楼、凤台、秦楼、凤凰台,指仙子、皇宫或女子所居的楼阁;以凤凰城,指京城;等等。李清照以“玉箫声断人何处”,指丈夫赵明诚时常外出“讲学博古”,也不传言送语他在何处。甚至常常不讲信用,不按许诺的时候回来。如今,春天即将过去了,而他怎么忍心又把归期辜负。此情此限,此时只能付托来去的青云,让它问问太阳神。“东君”,典出屈原《九歌·东君》,指的是日神。“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在李清照看来,将青云当作上衣,以自霓作为下裳,举起长箭能射杀天狼的太阳神,它是公正的化身,它是人类的主宰。因此,“问东君”,就是要太阳神作个公道的评判,看看这种夫妻间违信背约的行为是否应该。结尾三句,竟然有托云间日之奇情幻想,从而使作品富有生活情趣和浪漫色彩,但更有万般无奈的苦楚和怨恨。
《鹧鸪天》(“枝上流莺和泪闻”)和它是异调同曲,作于同一时期:
枝上流莺和泪闻,新啼痕间旧啼痕。一春鱼雁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
无一语,对芳樽,安排肠断到黄昏。甫能炙得灯儿了,雨打梨花深闭门。
此阕,《类编草堂诗馀》、四印斋刻陈钟秀本《草堂诗馀》及以后各选本,俱作秦观词。四印斋本清俞正燮辑《漱玉词·补遗》则云:清毛扆(斧季)校的明汲古阁抄本《漱玉词》以为清照作,并注说《草堂》作少游,而秦集无。清彭元瑞编汲古阁未刻《漱玉词》也收它。故本书从明汲古阁抄本。
其上片反点唐金昌绪《春怨》一诗: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春怨》写法别开生面,除了将让人喜见于色的黄莺儿当作讨厌鬼来“打”外,还抽丝剥茧,层层倒叙,到了最后一句,读者才知道抒情主人翁为何要打它,然而疑问并没结束——她为何要去辽西啊?不仅流杯曲水,而且意味深长。李清照并不效颦学步鹦鹉学话,但她博物洽闻活学活用。常言道:“百啭流莺”,“燕舞莺啼”。这儿的“啼”,只是鸣叫;而“啭”,则是鸟儿在婉转的呜叫。然而,在李清照的《鹧鸪天》(“枝上流莺和泪闻”)词中,“啼”却是出声地哭,而“闻”则是“传播”的意思。飞来的黄莺儿在树枝上声泪俱发,新的泪痕中还夹杂着旧的泪痕。流莺为何泪眼百啭,而且啼哭得那么悲切?原来,黄莺儿知道,抒情主人翁在一整个春天寄出的书信都没得到回复,故在梦中翻越千里关山去和情人相见。将现实与梦境交融在一起,从而成了个称奇道绝的艺术新天地,这是李清照词浪漫主义色彩的一个重要表现。
上片思亲,下片盼归。结拍“雨打梨花深闭门”,为唐乐府成句。其作者与原诗佚,但知其点化自南朝梁刘孝绰《于座应令咏梨花诗》的后半部分:
玉垒称津润,金谷咏芳菲。
讵匹龙楼下,素蕊映华扉。
杂雨疑霰落,因风似蝶飞。
岂不怜飘坠,愿入九重闹。
“素蕊”,白色的梨花。“华扉”,美丽的门扇;此诗指帝王所居之处,故结字又作“闱”(即宫中小门)。刘诗云:雨点如米雪似地打来,梨花像蝴蝶一样地随风纷飞;难道你不怜惜飘落地上的白花,我倒希望她能得到九重宫门的庇护。“雨打梨花深闭门”,用其相反方面的意思。这句唐乐府,不仅“半山(王安石)酷爱”(南宋吴聿《观林诗话》语),而且南唐李煜(一作北宋李重元,或秦观,或李甲)《忆王孙》词也袭用:“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从《忆王孙》的使用情况看,“梨”字音义双关。谐“离”,指游子;又让人想到雪,感到寒意。“梨花千里雪,杨柳万条烟”(李白《送别》);“忽然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因此,“雨打梨花深闭门”句,在李清照词中,不仅表现了抒情主人翁对丈夫的无限思念,还写出了她对丈夫的深切关爱。默默地,对着醇香的酒杯,一直呆到肠断的黄昏时刻。好容易挨到才点燃灯儿的灯油干了,又得在雨打梨花时将门深锁;此时又看到丈夫在雨雪霏霏的夜晚中赶路回来,而自己却将大门紧锁……由于将幻想和现实打成一片,故抒情主人翁那复杂的矛盾心理跃然纸面,震**着读者心灵。
愁肠殢酒,爱恨交加,这是李清照闺怨词的一个突出特色。不过,在屏居青州乡里八年后,即宋徽宗宣和二年(1120年),李清照“从今又添,一段新愁”。所谓“新愁”,就是赵明诚这个“武陵人”,不想再呆在“归来堂”这个“武陵源”了,而是想东山再起外出当官。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由于缺少资料,无法深入探究,但可以进行一些皮相之谈。如: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说:“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据此,首先是经济上原因。要想翻刻夫妻俩勘校的古书,要想将《金石录》做大做好,就得掘大财源。在《金石录》卷二十九《唐义兴县重修茶舍记跋尾》中,赵明诚曾借题发挥,云:“予尝谓后世士大夫,区区以口腹翫好之献为爱君,此与宦官、宫妾之见无异,而其贻患百姓,有不可胜言者。如贡茶,至末事也,而调发之扰犹如此,况其甚者乎!”许多专家学者都说,这些话是针对当时的“花石纲”等事而发的。由此可见,赵明诚复出还有政治上的抱负,并且是他自动要求再度出仕的。李清照是坚决反对的。反对的唯一理由,就是坚信鸳侣只是个“武陵人”,根本不是当官的料子,但她并没有说出来。赵明诚却我行我素,并在本年秋天上京寻求高官名臣推荐,故李清照就留下了《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这首千古名作。其词云: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酒病,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调名与词中的“秦楼”二字,出于“萧史弄玉”故事。不过,此调的“秦楼”,借喻李清照在青州乡里的寝阁。
“武陵人”,典出晋陶渊明《桃花源记》。晋太元中(公元376—396年),武陵郡(治今湖南常德市西)有个渔夫,沿溪乘船前行,忘记走了多远的路。忽然见到一片夹岸的桃林,花影缤纷,鲜艳夺目。好奇的他,一直驶到桃花林尽头,也就是桃花溪的源头,却看到一座山。山有小洞,中若有光。钻入洞内的打鱼人,发现山那头还有平旷的土地,整齐的屋舍,以及良田、美塘、桑竹……人们往来耕作,怡然自乐,穿戴却与桃花源外边的人不同。一问才知道,他们的先祖因避秦时乱世才移居这儿,从此并没出去过,故连外头现是哪个朝代都不知道。这个虚构的“桃源仙境”,显然是从仕途回归田园后的陶渊明,又一思想飞跃的产物。由于它所描绘的是个只有夫妻儿孙而无君臣佐使,只有人人劳动而无地主懒人的无富无贵自由平等的理想社会,故《桃花源记》成为千古名篇。后人也以桃源、花源、仙源、秦源、秦洞、避秦、逃秦、秦人迹、秦人溪、桃花源、武陵源、桃源洞、迷武陵、武陵人、武陵客、山中秦晋、晋客人洞、秦人鸣犬、桃花流水、武陵桃花、桃花洞口等一系列辞语,归纳这个典故,喻世外仙境,也指隐居避世之处。李清照却以“武陵人”喻夫妇俩在“归来堂”的屏居生活。“念武陵人远”,意即想到在青州乡间的隐居生活从此成为过去。单单这个典故的使用,就可以看出夫妻间的矛盾冲突一个重要所在,即“十年”的隐退生活,已使李清照成为了陶渊明式的空想社会主义者,而赵明诚却是个走终南捷径的现实主义者。从这个角度上说,用“武陵人”一词专门指赵明诚,似乎也说的通。然而,李清照不可能这样填词,因为前头已有“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数句,此时再说“念武陵人远”,岂非重复累赘?
还有专家断言,因为“武陵”和“天台”都和桃花有关,而“桃花”在我国古典诗词中又是代表美女的特定意思,故李清照的“念武陵人远”的寓意,说白了就是担心赵明诚有“天台”、“崔护”之遇。别以为这只是说说而已,有的人还将这些“想当然耳”,写进《李清照新传》去了。由于它不仅涉及到对一个典故、一篇作品的理解,还事关赵明诚、李清照的“传记”真实性,故不得不多说两句。
众所周之,《桃花源记》里的“桃花”,就与美人毫无关系。因此,与其相关的许多歌颂或向往桃花源生活的古典诗词,就不可能会与美女扯在一起。杜审言《戏赠赵使君美人》:“红粉青娥映楚云,桃花马上石榴裙。”杜甫《春水》:“三月桃花浪,江流後泪痕。”苏轼《介亭饯杨杰次公》:“丹青明灭风篁岭,环佩空响桃花源。”以上三例诗中的“桃花”,就没有一个“是代表美女的特定意思”,甚至苏东坡诗中的“桃花源”,与陶潜笔下的那个“桃花源”还天各一方,竟然跑到临安县(今属浙江)去了。
所谓“崔护之遇”,就是“人面桃花”故事,详见本书第九章。所谓“天台之遇”,典出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汉明帝永平五年(公元62年),剡县(治今浙江嵊县西南曹娥江北岸)有刘晨、阮肇二人,齐去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县北,绵延宁海、东阳、新昌、奉化等县市界)采药,迷路回不来。过了十三天,饿得要死时,忽见山上有一棵桃树,果实累累,就攀藤而上,吃了数粒便饱了。下山时,在山溪中得了二只杯子,还有胡麻饭。两人认为不远的地方有乡村,就翻过一座山,来到一条大溪边。溪边有二个美女。看见他俩拿着杯,就笑着说:“被水冲去的杯子,刘、阮二郎替我们捡回来了。”他们并不相识,二女却知道对方的名字,并像亲朋好友似地,邀请到自己的家里。她们共同生活了半年。第二年春天,因怀念家乡,刘、阮二人就苦苦哀求要回家。二女就招呼了三、四十个女伴,集会奏乐,欢送他俩回去。回到家乡,房屋全变,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后来找到自己的七世孙,才知道在山中已过了几百年。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二人又上山,但找不到原路。后以此典形容男女相爱情事,或指仙家生活;也以刘郎、阮郎、阮刘及采药刘郎、天台刘阮等词,指女子的心上人。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一阕,根本没用这个典故。
将“天台仙子”与李清照这首词联系在一起,始作俑者是沈祖棻的《宋词赏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3月版)。其文云:
“武陵”,在宋词、元曲中有两个含义:一是指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渔父故事;一是指刘义庆《幽明录》中的刘、阮故事。如黄庭坚《水调歌头》“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即用陶《记》之典。而韩琦《点绛唇》“武陵凝眸,人远波空翠”及韩元吉《六州歌头》“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往事难追”,则用刘《录》之典。(“武陵”本应专指前典,但何以与后典混同起来,将天台也称武陵,则除了两典中都有桃花之外,还找不出其他的理由。但自从宋人这样用了以后,元人戏曲中就都沿袭了。王季思先生《(西厢记)校注》曾引叶德均说,举《北词广正谱》中所载[醉扶归]“有缘千里来相会,刘晨曾误入武陵溪”及《误入桃源》中[殿前欢]“这时节武陵溪怎喑约,桃花片空零落,胡麻饭绝音耗”,以证元曲中武陵系指刘、阮入天台事,甚确,惜未注意到宋词已如此用。)这里也是以刘、阮之离天台(武陵)比拟赵明诚之离家的。
这段话有好几个误会。首先,将借喻误为用典。用典,又叫“用事”,也就是“引用”典故。所谓典故,大约有三类,一是古代故事,二是古人言辞(包括格言、成语、谚语等),三是古典诗词。由于引有正引反用之分,又有明用暗引之别。而文学艺术在用时又讲究出新增意,故诗词作品引用古人诗文又称“化用”、“点化”。不言而喻,“引用”是一种有意“借用”现成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描写事物、说明观点的修辞方式,所以它与“借代”、“借喻”容易混淆在一起。借代是不直接说出事物的本名,而借用与它相关的事物名称来代替的修辞方式。如用“武陵人”一词来代替“世外桃源”,或其中的“秦人”,因为“桃花源”毕竟在“武陵”郡内。借喻与借代不同。借喻是根据两个不同本质的事物,即喻体和本体之问的某些相似点,通过“打比方”,把它们联系起来,故它只有喻体没有本体。如陶渊明笔下的“武陵溪”有一大片夹岸的桃花,而《幽明录》中的天台某溪并没什么桃树,但至少“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故人们通过“人面桃花相映红”等联想,将传说中天台山的那条无名之溪喻为“桃花源”或“武陵溪”。这种用法,至少在唐代就出现了,也不是沈祖棻所说的是“从宋人”开始“这样用”的。如唐王之焕《惆怅诗》:“晨肇重来路已迷,碧桃花谢武陵溪”;吕岩(字洞宾,号纯阳子,传说中的八仙之一)《七言》诗:“曾随刘阮醉桃源,未省人间欠酒钱”。尽管比喻只是一种临时用来打比方的手段,但借喻所产生的比喻义却具有固定性的。如,以“手足”喻兄弟,“心腹”喻亲信,“咽喉”喻要害处,“骨肉”喻不可分割的关系,“骨干”喻在总体中起关键作用的人或事物,而“骨子里”又喻实质上或内心,“骨鲠在喉”则喻心里的话没法说出,难受极了;等等。因此,宋元人也以“桃花源”或“武陵溪”,喻“世外仙境”,并写入他们的作品中去。也就是说,人们“将天台也称武陵”,这只是借“武陵溪”比喻天台山也是“桃花源”似的“世外仙境”,但没含有“桃花源”一典原有的隐居避世等意义。因为借喻着重比方,借代侧重指称,用典意在引用,故即使“将天台也称武陵”,却也不能以此“证元曲中武陵系指刘、阮入天台事”。
我们知道,李清照在词中用的是“武陵人”,而不是“武陵溪”。既然“武陵溪”只喻“世外仙境”,而“武陵人”一词还会“系指刘、阮入天台事”吗?再说,从语境(即作品的上下文)看,抒情主人翁也不可能以“天台”比拟自己的“家”。道理很简单,因为单说“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这几句,就与“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的“天台仙女”没一点相像,而作者李清照怎么还会“以刘阮之离天台事(武陵)比拟赵明诚之离家”啊?比拟与比喻又有不同。如果比喻,那赵明诚只是像个“迷路刘阮”;如果比拟,即作者是把赵明诚当作“迷仙阮肇”来写。“一代词宗”李清照真的会如此“比拟不伦”吗?退一步说,即使李清照真的是如此低劣的末流作家,那也无非是“比拟”而已。既然不是用典而是比拟,那么,所谓“武陵”,在宋词、元曲中有两个含义,即本应专指“陶《记》之典”,却与“刘《录》之典”混同起来的新发现,还不成了海市蜃楼?
在这些误会的基础上簇生的,如“后来武陵人被作为离家远行人的代称”,或“武陵人是两则故事结合而成的一个传说人物”,或“于是武陵渔人已演变为对丈夫或所爱者之代称”,以及“还当含有对丈夫或有‘天台之遇’的担心”等结论,不也是无根之谈吗?诗,或许可以“无达诂”,然而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诗人及其周围的人,也可以任意“无达诂”吗?
当然,要对作家与作品,作出公正的评价,进行精确的鉴赏,这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然而,既然存在作家研究,以及文艺鉴赏和批评,那至少应该努力摒除不根之论,努力克服“好恶系于人“的评论恶习。因此,下面的诠释,依然“不全是本书作者心目中那位活生生的古代作家”的作品。
狮形的铜炉里早已香消灰冷了,尚未折叠的红被就像翻动的波浪,每次起床后都懒着去梳头。任凭精美的梳妆匣布满灰尘,日头爬上帘钩。最怕的是爱别离苦,多少事欲言无声。近来我削瘦了许多,这与过度饮酒而得病无关,也不是秋天来了而愁伤。上段通过场面描写和面貌描写,述抒情主人翁新近懒了瘦了,但又不点出忧愁的原因,让人浮想翩翩。下段通过心理描写和拟人手法,将抽象的愁思具体化形象化,从而产生撼动人心的艺术力量。罢了,罢了!这回远去啊,就是唱了千万遍的《阳关曲》,也难以挽留他。想起退隐避世生活的结束,只觉得烟霏雾集着自己居住的高楼。只有楼前的流水,还惦记着我,终日凝视着我。在它凝视着我的秀面愁容上,从今天起,又增添了一段新的忧愁。结片四句别具炉锤,明明是自己整日里倚楼望水愁眉,又说是流水“终日凝眸”她,故最后二句好像谜语,还隐藏着“清照又添新愁”这个题旨。以流水写愁思,古今名篇叠见层出。如,六朝民歌《华山畿》:“相送劳劳绪,长江不应满,是侬泪成许。”李白《江行寄远》:“思君不可得,愁见江水碧。”司空曙《分流水》:“古时愁别泪,滴作分流水。日夜东西流,分流几千里。”如果说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是点化自《华山畿》的话,那李清照是反用与六朝民歌有血缘关系的李白《江行寄远》,并依然写出新意,不仅言多,还形象刻画了“愁”的“面貌”,甚至“人面流水相映愁”,从而产生了言已尽而意无穷的艺术魅力,以及感人至深的艺术力量。这真的是一阕叹别咏愁的千古杰作。
我忽然记起四印斋本《漱玉词》前附《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以及“政和甲午新秋”赵明诚“题于归来堂”云:
清丽其词,端庄其品。
这帧“小照”被许多人判为“伪作”,但根据不足。首先,归来堂确实在青州而不是诸城,然而这个争论与此画的真伪并没任何相干啊?按照这些专家的逻辑,那么,从国外回归的华夏文物肯定全是假的,因为谁都知道“中国”不在欧洲,更不是位于美国“国中”啊?其次,“画中衣饰不类宋人,且彼时把画像称作‘照’,亦很令人费解。”这只是个在当今中国大行其是且随风孳生的“专家看法”,怎么会是考证啊?然而,周煇(1127—?)《清波杂志》卷八却说:“煇自提孩,见妇女装束,数岁即一变。”看来,宋朝人怎么穿戴,就是宋人也无法全部弄清楚。南朝陈陈叔宝《关山月》:“看时使人忆,为似娇娥照。”据此,至少在南北朝时,人们就把画像称作“照”了。宋曾慥《类说》五十一引《本事记·乐昌公主》云:“有苍头卖半照者,德言出半合之,题诗曰:‘照与人俱去,照归人不归。无复姮娥影,空留明月辉。’”此处的“照”,指的是镜子。看来,《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是她自己对着“镜子”的“自画像”啊!另外,明诚题词与其现藏台湾故宫博物馆的四则手迹不一样,这话本身“亦很令人费解”。因为会书法的人,一般都会写好几体。如南唐后主李煜,“大字如截竹木”,小字如“聚针钉”,另有“作颤笔樛曲之状”。还有学者说:“像主竟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这副尊容实在无法与盛年的李清照联系在一起。”说这话的人,好像亲眼目见过“盛年的李清照”。我也没见过历史上的李清照,但我想起她的“新来瘦,非病酒,不是悲秋”;“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等名句,不禁拍案惊奇:“真神似啊!”
扯到宋徽宗政和四年甲午(1114年),顺便再说几句,本年张耒去世。李清照父亲李格非的墓志铭是由他撰写的。既然如此,李格非之死,当然是先于张耒的。也就是说,“盛年的李清照”,之所以“竟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因为早在青少年时,她就不仅仅是个忧国哀民的好作家,婚后还是个爱家如国的好女人。
李清照啊!她生来就是个波光浩淼清莹秀澈的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