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话说李清照之屏居乡里
正如前述,从大观元年(1107年)秋天至政和元年(1111年)五月丁亥(廿六日),前后有四五年时间,明诚三兄弟“以母夫人高年,家居不仕”;此后,明诚在青州乡里屏居,共十年,也就是到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五月止。
关于这段“隐居”生活,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曾有深情回忆:
屏居青州乡里的时候,由于有赵家尊长在经济上的帮助,夫妻俩也有一些容易得到的收入,故在足衣足食之后,还有节余的钱财。每次购得一部古籍,夫妻俩就共同校对核定、整理成集,题写书名。凡是得到古代的刻碑、字画,以及彝、鼎等青铜制品,两人也反复抚摩玩赏,指摘疵病。每天晚上,都得点完一支蜡烛后,才一起睡去。所以,她俩收藏的书籍,都能做到纸张封皮精致,字划完整,名冠各藏书家之首。在校书鉴宝之间,她们就玩起记忆的游戏。李清照喜欢博闻强记。每次吃完饭后,坐在归来堂上烹茶时,就指着堆积在一起的书史诸集,告诉赵明诚某一件事出在某一本书的某卷、某页、第几行中,夫婿不相信,便以猜中与否决定胜负,谁赢谁就先喝茶,输了就后饮。猜中后就举杯大笑,笑得整杯茶都倒在身上,反而吃不上茶,只好起来收拾擦揩。李清照说,我们甘心老死在这个仰屋著书之乡了,所以虽然处在饱经忧患艰难困苦之中,但矢志不屈。由此看来,《金石录》为赵明诚所撰,而宋人认为李清照“亦笔削其间”(宋张端义《贵耳集》卷上),或“其妻易安李居士,平生与之同志”(宋洪迈《容斋四笔》卷五《赵德甫(金石录)》),这评论一点都不过分。《金石录》是赵明诚和李清照的爱情之花。
收藏书籍工作结束后,就在归来堂建造了藏书的房舍,房舍里摆着大型的书橱,所有的书史都分为甲乙两部分,登记造册。如果想使用或阅读,就得请求保管者开钥登记,然后才能借出书籍。如果不小心造成微小的损污,保管就一定惩罚他,或者责成将损污处揩拭干净,而且以后再借就不会像过去那样容易方便了。这样管理,本来是想求个心惬意满,结果却栗栗危惧。
所谓自己容易得到的一些收入,或许指替人写字作画,也可能指将自给有余的菜蔬出售。李清照缺乏耐性,于是就谋划在饮食上俭朴,在衣着上朴素;头上也没有明珠翡翠等装饰,室内也没有镀金刺绣之类的供设。然而,遇见经史和先秦诸子著作,只要字没有折磨缺损,本子不沿讹袭谬,就买下来,储藏起来作为副本。赵家本来是书香门第,世代相传《周易》、《春秋左氏传》,所以这二家各种流派的著述,最为完备。家里的书籍,星列棋布大小桌子上头,纵横相枕卧具上面。只要看着它们,心里头就得意忘形,眉目间便神采飞扬,那乐趣远在听歌狎妓养狗骑马之上。
女人怎能狎妓啊?所以李清照所说的“乐在声色狗马之上”,当然包括她男人的感受。令人拍案惊奇的是,当今一些女权主义批评家却想入非非,或牵强附会地乱扯赵明诚嫖妓,以至有“天台之遇”,故李清照在某些作品中流露了“对一个少妇来说更难以承受的‘婕妤之叹’”。套用一句俗话,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就是在“屏居乡里十年”期间,赵明诚也确实频频外出,但这不是为了要将李清照贬入冷宫之中。譬如:
政和三年(1113年)闰四月六日,明诚自历下(今山东济南市)赴奉高(今山东泰安市东南),再过长清县(今属济南市)灵岩寺。《金石录》卷七“目录七”所载的《唐李邕灵岩寺颂碑》,就立在这个寺内。
本月八日登泰山,并在山顶唐玄宗《纪泰山铭》的右侧题名。据《金石录》卷二十四《唐登封纪号文跋尾》,此文共两碑,皆唐高宗自撰并书,一为摩崖刻在山顶,一块立在山下,就是明诚这次去泰山,才得以入录的。在《金石录》卷五“目录五”中,还载有十件《唐纪太山铭》;卷六“目录六”中著录三件《唐太山碑侧题名》,以及《唐封禅坛残碑》、《唐造太山御碑记》、《唐造太山御碑阴》等刻,不知是否此行的又一收获。
政和五年(1115年),在洛阳(今属河南)天津桥的故基,得《汉司空残碑》,所存仅45字,但字划奇伟(《金石录》卷十九)。
政和六年三月四日,再游灵岩寺。
重和元年(1118年),得安州孝感县(今湖北孝感市)出土的六件古器铭文,并与发现者交谈,其“自言于州,州以献于朝”(《金石录》卷十三)。据此,时间大概在年底。
宣和三年(1121年)四月廿五、廿六,与赵守诚(字仁甫)、赵克诚(字能父)、谢克明(字叔子)等亲友,游仰天山。
不知具体年月的还有:
《金石录》卷二十一《东魏张烈碑》,在青州界中(治今山东青州市);《东魏贾恩同碑》,墓在寿光县(今山东寿光县)。
《金石录》卷二十二《北齐临淮王像碑》,在青州城内龙兴寺。
《金石录》卷二十七《唐云门山投龙诗》,云门山在青州城南五里。诗刻在山阳洞西崖壁上。
《金石录》卷十四《汉祝长严訢碑》,政和中(1111—1117年),下邳县(治今江苏睢宁县西北古邳镇东)民耕地得之。
男人以事业为生命,女人以爱情为存在。在古代中国,男人还是天,女人只是地;她要凭借天给予的雨晴朝暮四季五方,去爱子育物。没有了男人,就失了天,失去了主身骨。因此,尽管新婚时,小两口也立下了“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金石录)后序》),但如今赵明诚不胜其繁地外出探古觅胜,而将李清照独个儿放在青州乡间,这怎能不让她坐愁行叹牵肠褂肚啊?《点绛唇》(“寂寞深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创作出来的: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此调,据现有资料,最早见于南唐冯延巳词(“荫绿围红”)。《词谱》也以它为正体。明杨慎《艺林伐山》认为,词牌名出自南朝梁江淹《咏美人春游》诗:“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王禹僻词名《点缨桃》,出自唐刘禹锡《题裴令公亭》诗:“樱桃带雨胭脂湿,杨柳当风绿线低”。刘诗脱自江诗,但写得更迷离惝恍,读后总让人觉得樱桃就是朱唇,而“点缨桃”就是“点绛唇”。莫非它还是俗语“樱桃小口”的来源?宋人则王禹偁、林逋、晏殊、韩琦、苏轼等,采用此调较早。李清照之后,王十朋以它分咏“异香牡丹”、“温香芍药”、“国香兰”、“天香桂”、“暗香梅”、“冷香菊”等十八种花,故名《十八香》。韩淲词有“更约寻瑶草”句,名《寻瑶草》。张辑词有“邀月过南浦”句,名《南浦月》;又有“遥隔沙头雨”句,名《沙头雨》。
李清照此词写的是调名本意,故《花草粹编》等书加题为“闺思”,而《古今女史》等又题作《闺怨》。寂寞渗透深深的闺房,每一寸的柔肠都有千丝万缕的愁思。爱惜春天,春天却随风而逝,只剩下几点催落花瓣的雨儿。“催花一霎清明雨,留得春风且住”(王庭硅《桃源忆故人·辰州送客》)。据此,“催花雨”就是寒食清明时节的雨。上片点化自杜牧《清明》前二句。原诗於下: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寒食节在清明前三日。在宋代,寒食担酒上坟祭祖,清明上新坟春游及笄,故此时“雨纷纷”,便叫“行人欲断魂”。如今,“纷纷”变为“几点”,清明将成谷雨,也就是“惜春春去”,而心上人还不回来,“欲断魂”自然就成了“寸寸柔肠”。不过,“柔肠一寸愁千缕”,与韦庄《应天长》(“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两者只差异三字,也有明显的承继关系。然而,由于将“离肠”易为“柔肠”,故李词比韦词委婉含蓄得多了。许多人认为,上阕是“伤春”,其实也“伤人”。这不仅仅因为“柔肠”来自“离肠”,更因为“惜春春去”的“春”,除了指“春天”和抒情主人翁的“青春年华”外,还指“春人”(即春天的游人)。你不是寄书回来说“欲断魂”吗?如今清明都过去了。因此,就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下片:我靠遍小楼的栏杆,就是没有好心情。人在哪儿啊?眺望连天盖地的芳草,只看到漫无尽头的归来之路。“芳草”与“春草”有别。春草暗喻离愁别恨,源于西汉淮南小山《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芳草暗喻情人及其有关的自然环境。这来自五代牛希济《生查子》:“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因此,李清照《点绛唇》中的“人”,事实上就是她的男人赵明诚。当然,这种比拟,在宋代仍有时代原因,那就是当时的男子一般着纱裙等。如南宋《西湖老人繁胜录》:“御前扑卖摩侯罗,多着乾红背心,系青纱裙儿。”看来,文学艺术并不只是作者的审美意识的表现,它还是生活的反映。这话就是放在李清照、李煜、李璟等古代作家身上,也是有根有蔓的。难怪她们的作品是那么逼真传神,又那么感人肺腑。
山东天寒地冻,归来堂春寒料峭,小阁楼衾寒枕冷。这不单是丈夫不在家,更因为这个“贵妇人”的生活并不显贵富足。如果斜风细雨,那么,寂寂无闻的庭院和重重房门,就必须紧关落闩。即使柳媚花娇的寒食节又要来临了,也会因为种种令人烦恼的天气,而不得不在家里用字数较少的韵部或怪癖字作些险韵诗,或喝些易醉的扶头酒来消磨时间。一旦险韵诗已做成,扶头酒也喝醒了,心里又有一种空虚无聊的感觉。此时,望着远去的鸿雁,多想托它们给自己的丈夫捎去家书,然而万千心事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如果连续几天的春寒充斥着楼上的闺房,那四面的帘幕都得垂落,遮得密密的。玉栏于自然也懒得去倚靠了。只有到了被子冷了,熏香散了,梦也醒了,这时你即使想再躺一会儿也不行。起床以后又怎么样啊?你会突然欣喜发现,原来,清莹莹的露水早已在晨光中滚动,青嫩嫩的梧桐叶在抽芽引申。它们在您的心里头漾起了多少游春的兴趣。然而,长时间的春雨和春寒,又让人不由地警觉起来,太阳已高悬,朝雾也消散了,但今天真的会有好天气吗?
这是何等百无聊赖的生活,李清照也能提炼出沁人心肺的诗意,并填了一阕《念奴娇》(“萧条庭院”):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念奴是天宝中(742—755年)名倡,有姿色,善歌。唱时,歌声出于朝霞之上,即使钟鼓笙竽的嘈杂声,也无法遏止它。据唐元稹《连昌宫词》及其“注”,每年寒食时,皇帝就在楼下诏赐臣民聚餐。过了几天,万众就会喧闹喊叫,没人能阻止,众乐工也只好停奏。这时,唐玄宗就派遣高力士到楼上大喊,说:“要叫念奴唱歌,邠王李承宁(即二十五郎)吹笛,看看大家能否听得下去。”顿时,众人就安静下来。念奴为当时人所器重,故相传在天宝时就用作词牌名。此调,苏轼“赤壁怀古”词有“大江东去”、“一尊还酹江月”句,故又名《大江东去》,或《酹江月》、《赤壁词》、《酹月》。戴复古有“大江西上”句,名《大江西上曲》。由于此体双调一百字,故褚生词名《百字令》,方岳词名《百字谣》,无名氏词名《百字歌》。又张枢词名《壶中天》,曾觌词名《壶中天慢》;姜夔词名《湘月》。李清照词有“宠柳娇花寒食近”,从广义说,算写的是词调本意吧!
此阕是李清照闺情词的代表作。从宋代至今,不少人叹赏“宠柳娇花”四字,有的认为它和“绿肥红瘦”一样,“亦甚奇俊,前此未有能道之者”(黄舁《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也有说“新丽之甚”(明王世贞《弁州山人词评》、明徐士俊《古今词统》)。明杨慎还说:此词“情景兼至,名媛中自是第一。”(“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二语,绝似六朝(《草堂诗馀》);清彭孙通也说:“李易安‘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皆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词意并工,闺情绝调”(《金粟词话》)。“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二句,引自《世说新语·赏誉》。王恭与王忱本来很友好,后因袁悦挑拨离间,才发生嫌隙。尽管如此,相互间也常常思念。有一天,王恭步行到京口射堂,此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王恭眼看周围的景色,说:“王忱本来就明净清新。”李清照引用它,不仅为了描写窗外春色,还含蓄地告诉读者,要不是春雨春寒从中作梗,那她就会更早发现这个悦人耳目的景色;也因为有春雨春寒存在,所以尽管“日高烟敛”,可她还在耽心今天真的会放晴吧!引用得浑然天成,还使人觉得语带幽默,怨而不怒,并水到渠成地引出结尾两句。难怪清毛先舒在《诗辨坻》中评说:“李易安《春情》,‘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用《世说》全句,浑妙。尝论词贵开宕,不欲沾滞,忽悲忽喜,乍远乍近,斯为妙耳。如游乐词,须微著愁思,方不痴肥。李《春情》词本闺怨,结云‘多少游春意’、‘更看今日晴未’,忽尔开拓,不但不为题束,并不为本意所苦。直如行云,舒卷自如,人不觉耳。”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如清许昂霄说:“此词造语固为奇俊,然未免有句无章。旧人不加评驳,殆以其妇人而恕之耶”(《词综偶评》)。其实,诗文的章法,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正如清章学诚在《文史通义·古文十弊》中所指出:“古人文成法立,未尝有定格也。”诗文的形式和表现技巧是为内容服务的。只要能鲜明而准确地把内容表现出来,那关于形式和技巧等方面的规矩,也就斐然成章了。到底要墨守成规,还是要打破常规,这要从诗文的内容出发,从为时为地的现实生活出发,而不是从作者要“创新”或“复古”等主观意念出发。何况,在曲子词中引用古文或成语,这也不始于李清照。至于清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卷六中说:“李易安之‘绿肥红瘦’、‘宠柳娇花’等类,造句虽工,然非大雅”,这纯属一种偏执。我们知道,陈廷焯是以所谓“沉郁顿挫,忠厚缠绵”的战国“楚辞”标准,来评论属于唐宋音乐文学范畴的曲子词的。既然如此,那么,任何脱离“**为诗词之原”的创新,当然都是“轻薄”或“非大雅”了。陈廷焯甚至以“复古者”自诩。他在《白雨斋词话》卷七中还说:“词中连用叠字,或句句用春字,或句句用愁字,句句用声字、儿字、秋字、间字之类,皆非正道。有志於古者,必不屑为。”陈廷焯与许昂霄,尽管都在批评李清照,但出发点却是对立的极端的。
如果能顾及全词,我们还会看到,不管后人给李清照《念奴娇》(“萧条庭院”)等词按上《春情》或其他什么“情”之类题目,它都含有饱满的“怨情”,而不是纯粹的“寂寞和伤心”。要不,她为何在许多写梅、写春乃至写菊、写秋的词中,都把“晚风”,或“明朝风”,或“细风吹雨”,或“无情风雨”,或“几日春寒”等,都当作了揭露对象啊?也就是说,我们常常以为李清照有些词写的是贵妇人的闲情逸趣,其实那大多是一种表面现象,如果能透过外表看本质的话,你会发现那不是闺情而是“怨情”,不是闲雅而是“怨恨”。既然“中有怨情,意味便厚”(陈廷焯语),那么,该词的“尖巧新颖”部分,怎会变成“轻薄”或“非大雅”啊?不言而喻,就是在李清照的前期词作中,也有一定的“沉郁顿挫”的“楚辞”风,只不过它的“怨情”指向,还包括以男性为中心的不合理的封建社会秩序。这也是许多“伤春词”或“闺情词”的永恒主题,而批评家们却大多熟视无睹罢了。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诗《分得知字》:
学语三十年,缄口不求知。
谁遣好奇士,相逢说项斯。
“分得知字”,就是选定“知”字为韵。这是古典诗人聚会赋诗的一个重要方法,至今还在民间流行。由各人分拈,然而凭所拈的韵赋成诗句或诗。其实“分韵诗”还可以细分。如果规定各自都赋成一首绝句或律诗,那就是正体“分韵诗”;如果大家都按次序赋两句并连成一首诗,这变成“联句”;如各人都按格律诗要求只赋其中两句并不与别人成章,那叫作“折枝”。李清照这首分韵诗作于政和三年(1113年),这从其开篇就可以看出来。有的版本,“学语”作“学诗”。如果这样,那此诗仍作于屏居青州时期。因为李清照“自少年即有诗名”(宋王灼《碧鸡漫志》卷二),“学诗”至迟是六七岁时的事。在青州时,夫妻俩还在花前月下,“相从曾赋赏花诗”,这有李清照《偶成》一诗为证。“学语三十年,缄口不求知。…知”即表现。三十年来都没有夸口过。由此可见,李清照在“少年即有”的“才力华赡,逼近前辈”的“诗名”,那纯是载道口碑,而不是自吹自擂的。项斯,唐朝台州(今浙江临海)人。隐居山中凡三十余年,后以诗卷谒见国子监祭酒杨敬之。敬之赏识他,赠诗云:“几度见诗诗尽好,及观标格过於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项斯由此名振,第二年(会昌四年,公元844年)登进士第。后以“说项”、“说项斯”概括此典,形容替人说好话并使他增重于世。“谁遣好奇士,相逢说项斯。”李清照当然知道晁补之等文章星斗也在四处为她说项,也晓得丈夫对她时时流露着不服气的样子,因此使用这个典故,无非是夫妻间的一种戏谑之语,却也透露了她对只有男人被德高望重者说好话后,便能闻达于世的不平等社会的强烈不满。
《怨王孙》原名《河传》。《碧鸡漫志》:“唐曲,今存者二。其一属南吕宫,前段仄韵,后段平韵。其一属无射宫,即《怨王孙》曲。外又有越调、仙吕调两曲。”其词创自温庭筠。韦庄词名《怨王孙》,宋朝人多依它填,欧阳修词注“越调”。张先词有“海宇称庆,与天同”句,更名《庆同天》。李清照(“帝里”)词有“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句,更名《月照梨花》。顾名思义,她的“梦断”一阕,也是充满“怨”情的。其词云:
梦断、漏悄,愁浓酒恼。宝枕生寒,翠屏向晓。门外谁扫残红,夜来风。
玉箫声断人何处?春又去,忍把归期负。此情此恨,此际拟托行云,问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