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镜台”,玉制的镜台。首句并不用典。唐杨容《新妆诗》:“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李清照用它,无非说明她闺房里的用品是华贵的。次句用“寿阳梅妆”典,但只形容她那如花般的美好梳妆。第四句用“陆凯寄梅”典,故“江南信”一词双关,既指“江南芳信”,又指“一枝春”梅。“楚”,地在湖南、湖北一带,可代指陆凯诗中的“江南”。故此典可用“江南折赠”、“江南驿使”来概括,亦用“楚驿梅”等词来归纳。“天涯”,天的边际,指极远的地方。下片结句,点化王勃《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年年对着玉制的梳妆台,如今连化个梅花妆都赖于动手。今年我还没有回家过,因为害怕看到江南的来信。自从我们一别如雨后,我很少饮酒,愁苦也使眼泪都流尽了。遥想江南楚北远极了,然而你在水远山长的天涯,而天涯却在我家附近。末二句别出心裁,曲尽人意。因此,《生查子》一词又名《楚云深》,而元王实甫《西厢记》还点化为“寄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荫,人远天涯近”,也成了千古名句。
正如前述,这阕《生查子》中的“江南信”为双关,故它又让人想起,《永乐大典》中标作易安的几首词。如:
一、河传
香苞素质。天赋与、倾城标格。应是晓来,暗传东君消息。把孤芳,回暖律。
寿阳粉面增妆饰。说与高楼,休更吹羌笛。花下醉赏,留取时倚阑干,斗清香,添酒力。
二、七娘子
清香浮动到黄昏,向水边、踪影梅开尽。溪畔清蕊,有如浅杏,一枝喜得东君信。
风吹只怕霜侵损,更新来、插向多情鬓。寿阳妆鉴,雪肌玉瑩。岭头别自添微粉。
三、忆少年
疎疎整整,斜斜淡淡,盈盈服服。徒怜暗香句,笑梨花颜色。
羁马萧萧行又急,空回首、水寒沙白。天涯倦牢落,忍一声羌笛。
四、玉楼春
腊梅先报东君信,清似龙涎香得润。黄轻不肯整齐开,比着红梅仍旧韵。
纤枝瘦绿天生嫩,可惜轻寒摧损横。刘郎只解误桃花,惆怅今年春又尽。
以上四首见于《永乐大典》卷2810和2811的梅字韵。王学初在《李清照集校注》附录《疑题李清照撰之作品》中说:“以上五首(按,另为《春光好》‘看看腊尽春回’),俱见《梅苑》卷九,无撰人姓氏,盖无名氏作品,《永乐大典》误题李清照作。《永乐大典》中误题撰人之词殊不少,《梅苑》无名氏词,《永乐大典》往往以为前一人所作,误题作者姓名,有三十余首之多。”人们不禁要问,《永乐大典》的资料来源,是否王学初所使用的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曹寅《楝亭藏书十二种》本?如果是,那“楝亭本”《梅苑》,是否其编者宋黄大舆的原本或真正古本?如果王学初所看到的“楝亭本”,确是《永乐大典》所用的《梅苑》,那为何那些“无名氏作品”,全都“误题作者姓名”?我们知道,《永乐大典》是明成祖永乐元年(1403年)令解缙等编辑,后加派姚广孝、刘季篪为监修,动员儒臣文士三千余人参加编校、录写、圈点,于永乐六年(1408年)冬完成。如果真的像王学初所说的的那样,那不但其编者的水平低下,且这部类书的可信度也相当低,然而实际情况似乎又不全是这样啊!
因此,要否认这几首词不是李清照作品,还有待于今后的专家学者深入研究,掏出古本《梅苑》为证。
如果是李清照词,那可能作于崇宁年间。因为品玩“消息到、江南早梅”、“一枝喜得东君信”、“刘郎只解误桃花,惆怅今年春又尽”等句,总觉得和《生查子》(“年年玉镜台”)等词一样,不仅仅在写梅,也不是一般的托物寓情,或以梅喻人。个中如果有什么思念的话,那也不是想情人,而是记挂远在“桂岭外”的老父亲。尤其是《忆少年》,起头“竦竦整整,斜斜淡淡,盈盈脉脉”十二个叠字,不仅写尽梅花的风骨神韵和闭月之态,而且与后面“萧萧”两个叠字相映衬,从而使意境显得更加幽淡清旷。打头连叠,委婉豪放;炼句制胜,创意出奇;千古一人,就是易安。至于结尾二句,前者“天涯倦牢落”,好像与清照《生查子》“年年玉镜台”的结句“人远天涯近”,唱而不和;而后者“忍一声羌笛”,似乎还与清照《殢人娇》(“玉瘦香浓”)的尾句“莫直待、西楼数声羌管”,遥相呼应。《殢人娇》云: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江楼楚馆,云闲水远,清昼永、凭阑翠帘低卷。坐上客来,尊前酒满,歌声共、水流云断。南枝可插,更须频剪,莫直待、西楼数声羌管。
《词谱》以为李清照词。其卷十五云:“《乐章集》注‘林钟商’。”同时,以晏殊68字的“二月春风”作正体,以毛滂64字的“雪做屏风”为异体,但以向子湮、李清照词校之。64字体,就是前片第二句少二字,前后片第五句又各减一字,其他相同。
明陈耀文《花草粹编》卷七也作清照词,但加题为《后庭梅花开有感》。近人赵万里辑《漱玉词》云:“案《梅苑》九引上阕,不注撰人。《花草粹编》题作李词者,其所据《梅苑》,殆较今本为善故也。兹并校之。”王学初《李清照集校注》则说:“按旧本《梅苑》,今不可见。传本《梅苑》既不注撰人姓名,或《花草粹编》误题清照姓名,亦不可知。只能存疑。”由此可见,旧本(或作古本)《梅苑》,谁都没见过,但王学初却以它为子弹痛击明人,一会儿斥《永乐大典》“误题”,一会儿又责《花草粹编》“不可知”。难怪徐北文主编《李清照全集》说:“不因今人不见旧本《梅苑》,而否定《花草粹编》‘所据《梅苑》’,故收为李清照词。”徐培均《李清照集笺注》也说:“王系揣测之辞,应从赵说作李词。又,《梅苑》成书于建炎三年(1129年)冬,其收李词当可信,不可因今人未见原刻本而妄加否定。”我以为,这些评论,也适合《永乐大典》依据《梅苑》,而“误题”为李清照的那5首词。理由只有一个,怎能对《花草粹编》和《永乐大典》,采取双重标准啊?莫非在版本考察上,也可以随心所欲,妄加雌黄,而不是实事求是吗?
“玉瘦”,脱胎于钱惟演“瘦玉箫箫伊水头”(《对竹思鹤》),但钱氏绘竹,而清照移用来写梅,更精妙绝伦,丰神异彩。南宋陈亮《梅花》中“疏影横玉瘦”句,如果不是点化于李清照《殢人娇》中的“玉瘦香浓”,那就是化用她《多丽》(“小楼寒”)中的“雪清玉瘦”,或她《临江仙》(“云窗雾阁春迟”)中的“玉瘦檀轻无限限”。当然,从以“玉瘦”写竹再到写梅,这中间有个过渡,那就是以“瘦”写花,如“露浓花瘦”(《点绛唇》“蹴罢秋千”)、“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莫道不销魂,卷帘西风,人似黄花瘦”(《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等。不过,后者的“瘦”,还兼指人。因此,“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中的“玉瘦”(《多丽》),也不是单指,而是双数,即既喻梅又比菊。由于《多丽》中的“瘦”,既况梅又指菊,而《醉花阴》中的“瘦”,也形容菊又写人,故她“新来瘦(一作‘今年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全猊”)中的“瘦”,就不能仅仅看为是描述人“瘦”,而应该看作是以“黄花瘦”的“瘦”来暗喻人,寄托自己的情怀。李清照真的可以说是“李清瘦”,她是古今中外的写“瘦”大师。
“檀”,香木,此处指梅枝。如清照《临江仙》(“云窗雾阁春迟”):“玉瘦檀轻无限限”。“南枝”即梅花,典出“陆凯送梅”。“西楼”,辽之上京临潢府,故址在今内蒙古巴林左旗西南。此阕借代我国古代西部民族的居住地,但暗指宋广西西路,即李清照父亲的南迁地。“莫直待、西楼数声羌管”一句,化用唐温庭筠《敕勒歌·塞北》:“羌儿吹玉管,胡姬踏锦花。却笑江南客,梅落不归家。”意即不要等到梅花落尽了,当地人吹着玉管,取笑你滞留他乡,还不回家去。这几句好像是写给令尊看。因此,这棵梅,当是长在清照娘家的后庭里。清瘦而洁白的梅花香味浓郁;雪花消融了,梅枝露出了紫檀般的深色。今年非常遗憾,踏雪寻梅的时机早已过去了。江边楼阁,楚地旅馆;云闲风流,水长山远。冷清的白天显得漫长;翠帘依然低卷着,我只好凭栏远眺。座上坐满了客人,人人也都斟满了酒。人们的歌声,时尔像流水远去,时尔像行云留步,断断续续的。梅花可以用来插戴了,但还要多次修剪。你在异乡不要直呆到,取笑“梅落不归家”的玉管声响起。
切章琢句,这阕《殢人娇》,当填于崇宁五年(1106年)正月十七日前后。
不过,事情起于去年(1105年)春季。三月甲辰(初七),宋徽宗任命赵挺之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也就是“右相”。如果说,建中靖国元年二月初九,宋徽宗下诏让蔡确配祀哲宗,那是吹响反击元柘党人的进攻号,而这回任命赵挺之为右相,却是宋徽宗要结束大规模的喜同恶异党同伐异斗争,并转入讲和谐重经济兴文化搞建设阶段的风向标了。因此,五月戊申(十二日),宋徽宗又下诏令,解除对元祐党人的父辈兄弟子弟的一切禁令。
宋晁公武《昭德先生郡斋读书志》卷四下云:“《李易安集》十二卷。右皇朝李氏格非之女,先嫁赵诚之,有才藻名。其舅正夫相徽宗朝,李氏尝献诗云:”
炙手可热心可寒。
所引清照诗只存此句,并失诗题。“炙手可热”,出杜甫《丽人行》:“炙手可热势绝伦,慎勿近前丞相嗔。”许多专家学者认为,此“清照乃用杜诗,以杨国忠喻赵挺之也。”其实不是。因为赵挺之还不是丞相,而是右相,所以李清照是以杨国忠比蔡京,斥责他“炙手可热心可寒”。当然,与张琰记所谓清照“上诗赵相救其父云‘何况人间父子情一样,晁公武没头没脑地记下了这句献其公公的诗,目的除妖魔化赵挺之外,也在丑化李清照。于是,接着晁氏就说:“然无检操,晚节流落江湖间以卒。”其潜台词就是:赵挺之是大奸臣,而大奸臣遇恶妇,活该!但恶妇在晚年也受到报应。其实,说清照用杜诗骂公公是个杨国忠似的大奸臣,这在当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且不说赵明诚还是太学生,夫妻俩要靠赵挺之养育,单说宋代风气,如果舅姑不满意,即使丈夫将你视为掌上明珠,那这个妻子也会被赶出家门的。南宋著名诗人陆游与原配夫人唐氏,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恩爱夫妻,由于陆母不称心就逼迫儿子休她,唐氏只好改嫁“同郡宗子”赵士程。几年后,他们在家乡山阴(今浙江绍兴市)沈园邂逅相遇。无奈的陆游思绪万千,就趁醉在园壁上题了一阕《钗头凤》:“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这首凄楚的曲辞,不知倾诉多少人对恶公婆的怨恨。而夫妻离否当以父母之命为是,这在当今中国仍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当然,李清照敢于斥责蔡京为杨国忠似的大奸臣,这除了当时的政治大环境开始发生变化,还因为公公赵挺之原本就是个正直的人。他对蔡京的看法,与儿媳妇李清照是如出一辙的。于是,担任右相后,“人微言轻”的现象得到了根本的改变,赵挺之就公开和蔡京抗争,甚至多次在宋徽宗面前揭露他的恶行劣迹。然而,毕竟力薄势单,寡不敌众,一些貌似公正心怀叵测的人还污蔑他与蔡京“争权”,没办法,最后只好请求辞去右相等职,以迴避蔡京一伙。六月戊子(二十三日),宋徽宗就接受他的辞呈,让他以观文殿大学士身份担任中太一宫使,继续留在京城。
宋徽宗吞了秤锤——铁了心,他是一定要改变治国方针的,但也不希望出现新的反扑,新的不和谐。因此,八月壬辰(二十八日),又下诏:“所有因上书受编管责罚的进士,已经放归乡里,责令亲戚作保的,如果又犯流放以上的罪,或者擅自离开本州地界,或者不想改变前非,动辄诽谤朝廷的,作保的人和他同罪。
过了一个星期,他又大赦天下。下诏说:“元祐奸党,受责罚已经有很久了。为了表示朝廷无限的仁慈,现允许他们稍微向内地调动,即应该贬岭南的改移荆湖,原在荆湖的移改江淮,原在江淮的移到京城附近地方,只是不得到襄邑(今河南睢县)、郑州(今属河南)、澶州(今河南濮阳)、颍昌(今河南许昌)这“四辅”地区。于是。邹浩从昭州(今广西平乐)移往汉阳军(今湖北武汉市汉阳),陈次升由循州(今广东龙州)移往鄂州(今湖北武汉市武昌),黄庭坚由宜州(今广西宜山县)移往永州(今湖南永州市),张耒从黄州(今湖北黄州市)移到兖州(今山东兖州),等等。从《续资治通鉴》等书提供的57人名单看,这些从边徼蛮荒之地移往内地州县的人中,并没李格非名字。然而,从“若无万里还家梦,便是三湘退院僧”这二句诗看,李格非是从象州移往荆湖,但在今洞庭湖南北、湘江流域一带的哪个地方,就不知道了。本年九月三十日,黄庭坚在宜州去世。格非还有诗挽之。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三云:“《挽鲁直》五言八句。首云:‘鲁直今已矣,平生作小诗。’下六句亦无褒词。文叔与苏门诸人尤厚。其殁也,文潜志其墓。独於山谷在日,以诗往还,而些词如此,良不可晓。”格非对江西诗派确实不以为然,但“小诗”两字也并非贬词,因为黄庭坚也是这样称呼自己的诗歌。如《与王立之四帖》其三:“小诗若能每篇不苟作,须有所属乃善”(《山谷别集》卷一○)。
到了年底,徽宗还降下御笔手诏说:“前些日子颁降手诏,所有因为上书、奏疏而受编管、羁管处罚的人,诏令他们回乡,并责令亲属担保,但有关官员只允许他们量情近移。”由此看来,宋徽宗要改变他的御车的行驶方向,也有一定的阻力哩。于是,手诏又说:“其中诬陷诽谤罪行深重的,除了范柔中、邓考甫俩不予宽免外,其他人一律按照已下达的指挥文书,放他们回乡里,责令亲属按规定作担保。”言下之意,这次大赦也是强制的,就像过去该责罚要责罚一样,这回是该宽免都宽免,任何人不得阻挠。
辅佐中书令参议大政的中书侍郎刘逵,他和赵挺之一心一德对蔡京的许多做法颇有看法,就“首劝徽宗碎元桔党碑,宽上书邪籍之禁;凡蔡京所行悖理虐民事,稍稍澄正”(《宋史》卷三百五十一《刘逵传》)。这件事,宋徽宗本来就在作了,因此当即采纳,下诏说:“所有列入元祐和元符末年名籍的,都贬谪好几年了,已经受到惩罚警戒,可以恢复官籍,准许他们自新。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再用以前的事情来参劾官员。御史台也要经常检查监察,对违犯的要提起弹劾。”夜半时分,还派遣宦官,到端礼门拆毁元祐党人碑。这实际上等于宣告,“党禁”已经结束,而“崇宁”也将寿满天年;北宋政治实现转型。
然而,彗星仿佛赖着不走;到了正月丁未(十四日),太白星还在大白天出现。于是,提心吊胆的宋徽宗,又在当日下诏大赦天下,撤除对元祐党人所有的禁令。诏书还说:“所有应该叙复进用的人,要不考虑先后程序给予赦免恩惠并叙用。所有受贬谪的官员,没有量情内移的,给予量移。所有犯徒罪以下,按规定不能大赦,或不能恢复官级及减免刑罚的官员,准许向刑部投递状书。刑部要将原犯所用的条款上奏。还没有判决的,希望全部按照诏令赦免原罪,减轻处理。”
正月庚戌(十七日),三省共同奉旨复议,曾任宰相、执政而名列元祐党人名籍的刘挚等11人官职,待制以上官员有苏轼等19人官职,文臣余官的有任伯雨等55人,选人有吕谅卿等67人。这152人,在《续资治通鉴》等史书所提供的名单中,是没有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的名字的。然而,《续资治通鉴拾补》卷二十六,有“轻第一等黄庭坚”以下如吕希哲、晁补之、李格非等,“并令吏部与监庙差遣”的记载。
到了正月戊午(二十五日)傍晚,彗星终于消失了。从出现到现在,共20天。这不是天意也是天意。受牵连的人及其亲属,谁不高兴?李清照《碲人娇》云:“坐上客来,尊前酒满,歌声共、水流云断”,所反映的就是这种“普天欢庆”在她娘家的表现。
在整个崇宁党禁的岁月里,李清照之所以无衣食之忧风雨之苦,而只是受别离苦急人之忧,除了她已经出嫁而今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外,还因为她有个有权有势有胆有识的好公公赵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