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当然明白窦融的意思,王郎、刘永、彭宠等人先后拥兵自立为王,结果都兵败被杀,暗示隗嚣也不是刘秀的敌手,最后的结果只能与这些人一样。
张玄并不恼,依然侃侃而谈,说不能以一时成败论英雄,王郎、刘永、彭宠等人虽然兵败,但毕竟是敢做敢为的英豪,他们的英名也将同陈涉、吴广、项羽、韩信、田横等人一样,名垂千古,光照后人,尽管为王之日如流星划过天宇,但毕竟在夜空中流下自己的轨迹,永远为世人敬仰。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立身之时当仁不让,应成名之际要名播声扬,哪怕称王只是一日,但必定为王号,正如苟苟且且残活百年不如轰轰烈烈潇洒一天,人活的是一口气,因而不能以时间去衡量。
张玄见窦融有所心动,又补充一句:
“窦将军应该知道,自古至今,窦姓为王者尚无一人,难道将军不想成为这窦姓王者第一吗?”
窦融本来据兵河西有坐山见机行事之心,这许多年头他见众多无能之辈都称王称帝、称孤道寡,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众人也多次劝说他建立王号,但都被窦融婉言回绝了,这并不是说窦融不想称王,而是一直心存顾虑。从大趋势上讲,人心思汉,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他不想背道而行。从个人实力讲窦融自惭形秽,总觉得自己就才能与威望比刘秀相差太远,自己偏执一隅,实力上也不如刘秀。正是考虑到这诸多因素,窦融才迟迟没有称王,因为一旦称王树大招风,自己将成为刘秀进攻的主要矛头,他只想继续观望下去,待隗嚣与刘秀分出胜负之后才作最后决定。
窦融也不想听张玄一面之辞,他和班彪交情甚厚,尽管班彪也是来作说客的,但他相信班彪会同他讲实话,帮他合理地分析天下形势,让他作出合理的选择。
窦融转向班彪:“叔皮,我想听一听你的见解,你是西州名流,对天下事定然有独到见解,决不会令我失望。”
班彪笑了笑:“周公你也取笑为兄吗?张学士刚才不是已经把话说得十分明白了,至于如何做那是周公你自己的事,我的见解再深刻恐怕也要败在张学士之下吧,你就听从他的规劝吧。”
窦融见班彪支吾不言,而且话中有话,估计班彪一定有什么话不便当面说,也不再多问,便对张玄说:
“我虽然执掌河西兵权,但河西五郡各有太守,许多事也不是我一人可以做主,这事须同他们商量后再定,请两位先生稍稍歇息几日,我同几位郡守碰碰面,协商一下再答复二位。”
张玄一听窦融这么说,估计有望,当然十分高兴,忙说道:
“应该,应该!”
窦融便吩咐属下摆上酒菜为张玄、班彪二人接风洗尘。
酒宴之后,窦融便命人安排二人休息,等到晚上,窦融悄悄来到班彪房间,掩门问道:
“今日见叔皮兄言语闪烁,避重就轻,似有难言之隐,众人面前不好明说,现在能否见告?”
班彪笑道:“周公此来只怕不是询问我个人之言吧?”
窦融握住班彪的手:“什么事也瞒不住叔皮呀,我此来正是询问一下隗嚣的实力,从而决定所向,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失足将成千古恨啊,弄不好身败名裂,累及子孙,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了,我特来请你说说真心话。”
班彪点点头:“窦兄,实言相告,我此来河西并不是为隗嚣作说客的,而是借故逃离西州,到将军这里避难。隗嚣是目光浅短的鼠辈,自以为是,骄兵西州,手持两端,在过去纷乱之时尚可拥兵自治,如今中原一平,光武帝怎会再允许他割据一方?隗嚣不听众人劝告,将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窦融一时无语,沉思片刻又问道:
“叔皮兄何以说隗嚣必败呢?尽管刘秀统一了中原各地,但也只是刚刚统一,人心仍然不服,何况西部疆界,南边蜀地有公孙述,中部西州有隗嚣,北有归降匈奴的卢芳。这三支势力结合在一起并不弱于刘秀的中原武力,何况——”
尽管窦融没有讲下去,但班彪仍然听出了他的话意,何况这河西五郡还有他窦融的强劲兵力。班彪也不点透窦融的心思,只装作什么也不懂地说:
“周公以为这三支势力能够真正拧合在一起吗?”
“倘若形势所迫,不结合在一起就会被刘秀各个击破,他们怎么不放弃各自的眼前利益,从长远出发团结一致,共同对敌呢?”
班彪不置可否地说:“从大道理上确实这样,但具体到实际就远不是周公所说的那么简单,特别是公孙述、隗嚣、卢芳都是何等样的人,周公自然清楚,即使勉强联合在一起,也只能如装在麻袋中的马铃薯,表面的联合并不能代替真正的联合,最终仍然会被刘秀各个击破的。”
窦融沉默不语,班彪了解他的心思,又说道:
“人心思汉这是大势所趋,再说刘秀也不同刘玄之辈,他谦和勤勉,乐于纳谏,知道关心百姓疾苦,所以才深得人心,同时,又坦诚对诗下属,因此,将士甘愿为他驱驰,如今建立帝位,又实行三十税一,减轻刑罚,废除王莽时买卖奴婢的旧制,这一系列做法都为天下人心悦诚服。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公孙述偏执一隅就骄奢纵情妄乎所以,实在不是成大事之人所为。隗嚣本来归顺刘秀,并以长子隗恂为质于洛阳,却出尔反尔,给人留下笑柄。卢芳假冒武帝曾孙刘文伯之名称王榆次,却又投降匈奴,在汉人眼中,卢芳早已为众人不耻,这样三种势力结合在一起又能成何大器?”
窦融终于忍俊不住问道:“请叔皮兄略论一下我河西的情况,愚弟愿洗耳恭听!”
班彪稍稍呷一口茶:“既然周公提及了河西,愚兄只字不说就不恭了,我只谈一点个人之见吧。周公将河西五郡治理得富甲一方,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少有所托,并且匈奴望而生畏,只敢南下牧马不敢弯弓抱怨,实在是周公的功劳,这是事实所在,也不是我刻意恭维。周公当初辞去巨鹿太守而来到河西的心意我也明白,但此一时,彼一时,形势发展非人力所能左右。周公离开长安原是因为刘玄鼠目寸光又被绿林所掣肘,才回到这里,一是为了避难,二是想拥兵问治,静观天下局势,周公确实做到了这些。现在静观天下大势需要做出取舍与归顺或自立的时候,周公可要走好这一步棋哟,否则,一世英明都付水东逝。”
“难道真是天命不可违吗?”
班彪知道窦融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但更多地是不服气,上前扶着他的手说:
“尉佗之举实在不足取,鼎足之势也不可能久远。”
窦融考虑再三,最后有所顾虑地问道:
“我拥兵割据河西已经多年,虽然没有正式提出称王的封号,但也从来没有同刘秀有过任何交往,更没有向他称臣的表示。如今刘秀与隗嚣已经开战,我突然向他称臣刘秀会相信吗?他或许认为我与隗嚣串通好向他使诈呢?假如这样,隗嚣认为我归顺刘秀了一定与我反目成仇,而刘秀又不信任我,那才是骑虎难下呢。”
班彪点点头,认为窦融担心得有道理,便建议说:
“周公要想让刘秀释疑也不难,只要窦兄做出一两件让刘秀感激的事,公开表明你的立场,我想刘秀一定会对周公坦诚相待的。我虽然没有见过刘秀其人,但从他人的口中了解刘秀是一个宽厚仁慈之人,善解人意,因此,手下将领都悉心为他驱使。在平定中原的叛乱中,刘秀除了武力平叛外,也始终于安抚怀柔为上策,像周公这样的贤才能够主动归附,对于刘秀是求之不得,怎会将周公拒之千里呢?”
班彪缓了缓又补充道:“当然,对于你的突然归附,刘秀心生疑虑也是难免的,你在同隗嚣决裂的同时也可暗中派使臣携书到洛阳拜见刘秀,讨一讨刘秀的口风。”
窦融明白了班彪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