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怎么了
刘璐
11月,空气开始变得硬硬的,已经有人耐不住寒冷穿上了厚重的棉衣,我的鼻炎开始让我有些吃不消。叶子常常冲我抱怨,什么内容都有,“作业怎么一天比一天多”、“这该死的天气怎么说冷就冷了”、“我妈专制得就像法西斯”……我总是跟叶子在一起,像她的小跟班,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她很漂亮,又有较好的身材,很受男孩子欢迎,但女生缘却不怎么样,出众的女孩子似乎都有这样的问题。只有我总是跟着她,说实话,我也是不想总跟着她的,她的确太出众,可她似乎是认定了我似的,什么都愿意叫上我,“嗨!陪我去厕所好吗”、“和我出去转转吧,教室里闷死人了”、“走,去11班借本书”。容不得我说不,似乎那个“不”字一出口就犯了滔天的罪过一样,让我觉得不舒服。她倒也没有强迫过我什么,这种感觉就这么存在了,好像一开始就有,只是到现在才发现,为此我也吃了不少苦头。然而在别人的眼里,我们就是死党一样的关系,好得如胶似漆,认识我们的人都是这么觉得的,无论是在哪里,有她就有我。也只能这么说,“有她就有我”绝不能反着推回去“有我就有她”,没人这么说过,甚至连我自己想起的时候都觉得那么说是罪过,觉得自己不要脸,怎么能那样说呢,自顾自地羞愧、嘲讽起来。又有时候觉得,是因为自己站在她身边会让她显得更加出众,说不定她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总也不愿单独去做什么,像是写莲花总也少不了淤泥,没坏人就没有好人一样。这该死的可恨的叶子,想到这里又会突然被自己吓倒,怎么能这样想呢,又像个虔诚的教徒一样喃喃地嘀咕起来,希望得到宽恕。当然,和叶子一起总也是很和睦的。时常夸赞她,很多时候是昧着自己的心意,因为她喜欢,若是我赞美她什么,不管什么都好,她一定兴奋、欢喜得不行,即便是先前有多平静,话一出口,她便一百八十度转变得异常地活泼,好表现得更加可爱再多听几句好话。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和叶子的关系就是如此,似乎是能摸透她的种种伎俩,她给我的感觉糟得一塌糊涂,若是撕开那一层皮,一定会是一摊烂肉。我认定是那样的,为此对她深恶痛绝,却总是和她在一起,总是昧着心意夸赞她,表现得对她无比喜欢。我也认定自己是了解自己的,所以当能够站在客观的立场剖析自己的时候,也会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一样,若撕开这一层皮,定会是一摊烂肉,并也对自己深恶痛绝,这便是为什么我还能与叶子和睦相处的原因了。我想她也是讨厌我的,一定是这样,不论什么原因,我们互相讨厌又在合适的时候尽力讨到对方的欢心,就这样矛盾地过着,相互利用。
上个月,对,就是上一个月的某一天,叶子总是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借此引起我的注意。不错,我是注意到了,也猜到了她定是很想说什么却难以启齿,要是我一再地追问表现出很关心她,很想知道的样子,那么她便可以“无可奈何”地说出来了。若是在之前的某一天,哪一天都好就是不能在这一天,我定会顺了她的意思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可谁叫她有这么不合时宜的需求,我的心情糟极了,没吃早餐又迟到,始作俑者即是昨天的作业又忘记带到学校里来,头发乱糟糟的,没洗脸所以总觉得有眼屎粘在脸上……谁会有心情去管别的什么,我对她不理不睬,总是低着头装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到下午的第二节课,她走过来拍我的肩膀,陪我去厕所吧,命令的口吻,眉头紧锁一副便秘的样子让我很来气。叶子兜了很大的圈子带我去了二号教师楼的厕所,那里向来是没什么人的,我只是这样想着,倒也没有好奇地想问为什么的念头,跟着她走就是了。教师楼静悄悄的,我的脚步声显得很突兀,“咯吱咯吱”的,叶子却很轻盈,走路没什么声音,可能是我穿板鞋的缘故吧,叶子总是喜欢穿跑鞋,商标很奇怪的那一种,也叫不出名字。相对我而言,我总是穿NIKE的,这点我倒是可以撇开什么自卑自顾自地得意起来,这得意也只能是自顾自的,摆明了就没什么好得意的了,这算什么?山里的孩子高考能拿七百多分呢,这样想着又不觉羞愧起来,打住打住,我摇摇头试着让自己恢复平静,这……就算是可怜的我给自己的安慰吧。抬起头,叶子已经站在老远的厕所门口了,其实也不算远,十五米到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吧,刚才太投入了,竟然没发现已经落下这么远。也不想跑起来去赶上她,便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着,叶子也没有进去,定定地站在厕所门口等着我,我心想你怎么那么死心眼,先进去解决不就是了,这样想着,也没有加快脚步的意识。然而叶子是怒气冲冲地瞪着我的,我没有看她的脸,我的眼睛是近视的,那样的距离也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团肉,五官的轮廓都没有,可却感觉到了她的怒气,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在乎起来。我走到她跟前,她还是没有进去的意思,我停住脚步,抬头看她的眼睛,怎么了?语气稍稍有点冲,这可是不自觉的,又好像理所应当的一样。她像是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盯着我,肩膀微微地颤抖,紧紧抿着嘴唇,呼吸也似乎越来越急促,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你便秘吗?好像换了个大脑一样,我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说出来自己也是一惊,接下来底气可能会有些不足。然而我想的似乎还不够周全,谁会料到这话一出口竟会遭到她的一记耳光。“啪”,在这空****的走道里响亮得很,左耳“嗡”的一声让我不知所措,整张脸都火辣辣的,好像血液都争先恐后地涌到头上似的,小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重心不稳还后退了几步,总之是狼狈极了,也羞辱极了,竟也没有想要还手的念头。这样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我捂着左脸,小腿依然不住地颤抖。叶子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来,她好像大小姐一样昂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回去吧!声音硬邦邦的,余气未消的样子,好像我就是个小丫环,主子打奴才是天经地义。她似乎是已经走远了,应该就在教室门口了吧,我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四肢从未有过的冰凉。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我被记了一节旷课,倒也不觉得委屈,那个打扮时髦的三十岁女人厌恶地看着我微微肿起的脸,她说你上课的时候做什么去了?我低着头不予回应。她皱起眉头,似乎是很无奈地咂了一下嘴巴,“啧”的一声,然后是深呼吸的声音,她说你回去吧,我会同你父母联系的。父母。我愣了一下,嘴角竟不由得上扬了起来。若是她真的与我的父母联系了,那……事情会怎样继续发展呢?我自己问自己。或许,他们会骂我的吧,会有多凶呢?还是……他们不会还是不予理睬吧。要是他们骂我,我就把那事情告诉他们,嗯,就这么决定了吧。
这便是重点了,便是我想要抖搂出的底牌,我是患了肠癌的,半年前知道的,开始还以为是痔疮。那几天可真是难熬啊,整个肚子胀得像充了气一样,还经常跑厕所呢,走路都很困难。可是……他们好像一点也没有察觉,或者,是不想察觉,懒得去察觉。我实在忍不住去医院作了检查,一星期后得知是肠癌。那时还没什么概念,只是听到“癌”字便不由自主地恐惧起来。我的祖母是淋巴癌,坚持了几个月便走了。至此,便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要不要告诉他们呢,当然是要的啊,我把一切想得顺理成章,到家后却只看到桌子上的一沓人民币。
我常想,自己到底是生在怎样的一个家庭啊,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好像透明人一样。十岁前从祖母的家里搬进来,行李只是一个粉色的阿童木书包和祖母缝的小棉被,原来还拖着一只纸箱,装苹果的那种,正面还用红字写着富士,放学路上小贩叫卖的那一种,“又香又甜的极品富士嗳!大妈,来几个给孩子尝尝吧!嗳,又香又甜的极品富士噢……”我真好像是着了魔一样,看到那红彤彤的饱满的果实便无法自拔了。“奶奶,我要吃苹果,就要那一箱,红字的,最上面的那一箱。奶奶……”要知道小孩子讹人的功夫可是天生的,于是我便如愿以偿地得到了那一箱苹果。她老人家总是抱一段歇一段的,明明很吃力却总好像是炫耀似的说:“奶奶的身体好着呢,倍儿棒!呵呵呵……”
她走的时候箱子里还有几个烂苹果,我便是拖着那几个烂苹果走的。吃到还剩半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腐烂了,可她削去烂掉的部分依然啃得津津有味:“这样的甜着哩!”我还以此跟同位嘲笑过她呢:“恶心的老太太!哈哈哈……”
箱子刚刚拖出祖母家的门就被妈妈踢到了巷子口的垃圾堆里,她转头好像看那堆烂苹果一样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刺在脑袋里一样,怎么也抹不去。似乎是在很小的时候,偷偷听到祖母讲电话说,父母曾为什么事吵到就要离婚的地步,却发现已经有了我,之后的事便不得而知了。
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讨厌我,若总是打我骂我,倒也让我觉得应当。可跟他们生活了八年,连话都懒得跟我说,成绩第一是如此,倒数第一也是如此,钱倒是总也花不完的。既然是这样,告诉他们又会有什么用呢,每人扔来一沓人民币让我自便,想也是这种结局吧。算了,自生自灭好了。这样想着已经是泪流满面了,擦眼泪的时候左脸还是会隐隐地疼,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电话铃没完没了地响了起来,我拿起听筒,是叶子。
脸……还疼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疼或不疼,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倒也不恨她,奇怪得很。
对不起。
陪我聊一会儿可以吗?我妈妈去外地演出了……
……这是什么世道?我的确是无话可说了。
我妈妈去外地演出了,我一个人在家……那么,我爸爸呢?你难道不想问我吗?
确实是想问来着,只是实在忍不住感叹这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啊。我默不作声,心里的小火苗终于燃起来了。
我没有爸爸,真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只是他已经是别人的爸爸了。
我真的是蒙了一下。真的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单亲家庭里的孩子。火苗一下子被浇灭了似的,心里空****的。
那晚我们一直聊到天亮,与其说是聊,倒不如说是一直在听她说恰当些。她说昨天是她的生日,可是下午接到她妈妈的电话说是要出去演出了。想要通过我宣传一下我却怎么都不买账。自己说出来又觉得不好意思。然后便是她与一些男生纠缠不清的故事。最后她说:“你可能觉得我特乐观特活泼吧,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可其实我是特别喜欢安静的人,特别想一个人呆在家里……”我放下电话后呵呵地乐了起来,我还是坚信能看透她的伎俩的,即便她对我掏心掏肺,即便我确实对她产生了同情。
那之后她好像更加离不开我似的,虽然对她的感觉稍稍有些改变,单亲的缘故,可厌恶还是没有减少。还是时不时地夸赞她,有意地让她开心,却把憎恶埋在心里,又时常劝解自己宽容些。病情似乎在恶化,最近常常会梦到祖母,看到她坐在小院子里,削着那半箱烂苹果,边削边呵呵地笑着说:“甜着哩!”
之后不久,叶子又恋爱了,我们的距离便也越来越远了,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也许我们就从未试着靠近过彼此,像我的父母与我一样。
这篇文章是一双鞋,但这鞋不是耐克,不是阿迪达斯,也不是皮鞋皮靴,也没有中跟高跟,这是一双很平实的布鞋。
它有很结实的鞋底,那就是细节。刘璐抓取的细节不花哨,不张扬,却有一种信手拈来的平淡。比如,与叶子同上厕所那一段,从教师楼的静,到叶子的鞋的轻盈与“我”的鞋的“咯吱咯吱”,直到最后的那记耳光,围绕着听觉而写,在极尽乏味之后却陡起风雷之声。细节在这时有了力量,它把那些散乱的布片硬是纳成了绵厚的鞋底。
如果说,这篇文章是一双鞋的话,那么,“我”与叶子的关系构成了一只鞋,而“我”与奶奶、与家庭的关系则构成了另一只鞋。一只鞋不错,针脚绵密,做工精巧,那是指“我”与叶子的关系铺陈;但另一只鞋,针脚却显见得粗疏了,作者的用笔有匆匆带过之嫌。
说句题外的话,这几年喝惯了蓝山,看惯了提拉米苏,品惯了水井坊,却好久不见大麦茶了。换句话说,布鞋、大麦茶,那是对汪曾祺一脉的回归和敬仰。不能说刘璐已得了汪曾祺的风骨,但她努力着的方向,那种在平实中显纤稼的方向,与汪曾祺却是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