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算命”后我都满身快感,仿佛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吸取了玉露琼浆,但有一次例外。那天我在幸福大街上路过一个算命摊,见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瞎子,顿时来了兴致:连“瞎”都给扮上了,白发又平添几分仙风道骨的况味,想必是个职业选手。“多少钱一算?”我饶有兴趣地问。瞎子似乎没听清,朝前探了探耳朵含糊道:算命吗?”“对!”我刻意把声音撇得很轻浮,“不准不要钱是吧?不是我牛逼,我求的这卦,怕你也没个准头,刚好今个兜里没揣百钞。”他听完我的话郑重地点点头:“算命我是会一些,不过倒真的有不准的时候。有事你问就是,要不准,自然不要钱,要准了呢,你赶明儿再给我也成。”这一席话倒让我一愣,别的神算听我这么一说不是急忙自吹一番就是鄙视我小看他的道行,这瞎子倒有些自知之明,挺符合生意人的诚信标准。“好吧,”我提高声音说,“你给我算一算,你什么时候死。”他听后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明显地泛起落寞,低下头干笑两声。嘴唇翕合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话来:“七十多啦,又是个瞎子,不长了。”而后又是干笑几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衣服破旧不堪,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身子骨格外瘦弱,背脊弯得像个骆驼,两眼紧闭着,眼皮泛黑,似乎是个真的瞎子,而且瞎了很久。我的心登时一紧:将这么恶毒的招式使在这个风烛残年的盲眼老人身上的确太狠了。但几乎同时,我又想起了堂妹,想起她“回光返照”时凄楚的眼神,于是我一咬牙铁下心肠骂道:“我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捣人迷信的神算!回家积点德吧,别连棺材本都丧掉了!”说完转身扬长而去,始终没有回过头来。走出很远后,我温习功课般地嘀咕道:“真他妈痛快。”但我自己很清楚,这回过招,我没有丝毫快感。
虽然当天心里不大舒服,但时间一长也就忘了。后来想起,却是在和三姑四婶七嫂八婆争论之后。
在此有必要做个补充:千万不要以为迷信只存在于极偏远的荒山僻壤,在城市它照样能够见缝插针。这寄生虫其实很会审时度势,然后适时适地地改头换面——比如在“算命”前加个“科学”——以博取人们的信服与虔诚。我家周围就不乏迷信、却又不肯承认的邻居,三姑四婶七嫂八婆正在其中。
那一日我和爸妈吃过晚饭出去溜达,坐在小区的长椅上乘凉,旁边的三姑四婶七嫂八婆正在就种种“神佛菩萨”高谈阔论。“哪有这些东西!”我故意去触她们的霉头。每次听到这些言论我总忍不住想辩一辩,好让她们清醒些。果不其然,她们再一次不约而同地拧着眉头将愤愤的目光射过来,同时我也再一次听到爸妈的叹息声——他们对儿子的口舌之争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再跟你讲一遍,这些东西,你信他就有,不信就没有。”三姑郑重其事地说。我扑哧一笑:“照这样讲,我信家里有几千万便真的有了?谁给的?不会是你吧?”和她的一本正经比起来,我的嬉皮笑脸倒显出几分玩世不恭。四婶见三姑被戳了脊梁骨,干脆来了个直接的:“谁说没有?你没见过就没有啦?我娘家那边的某某本来有糖尿病,自从信了这些,受佛祖保佑,病情都稳定了!”她说话时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好大,满脸的神秘与畏惧,像极了当年祖父说起李大仙的神情,一股恶心油然而生。“有没有吃药?”我顺口一问。只见四婶面不改色,从容而大度地说:“药嘛,药是吃的。”我两手一摊:“那是药的作用。你要是说他不吃药度过病危还多少有点说服力。”“好!我就给你讲个不吃药的!”七嫂抢过话锋,“我娘家那边的某某有一天突然得了一种怪病,上泻下吐——啊不,是上吐下泻——医生都看不好!后来遇上个算命的,说他曾对黄大仙不敬,才遭到报应,让他家人下次看见黄鼠狼时鞠个躬,讲‘黄大仙你走吧’。后来这么做了,病当天就好!”七嫂说得兴起,不禁手舞足蹈,满脸通红,眼珠子一鼓一鼓的。四婶刚才讨了没趣,这时赶紧助阵:“对!黄大仙才得敬重呢!原来有只黄大仙跑到我娘家那边的某某家里,被他和他爸杀了……”四婶突然停住,探过头来压低声音续道:“现在他爸年老中风,他犯事坐牢!”我刻意挠挠头,摆出一脸的疑惑问:“怎么你们娘家尽出奇事?”只可惜我不会吸烟,否则先吐口烟雾再说这句话一定更别致。“哎呀反正有就是有!”“有?在哪?你抓一个来我看看!”我按捺不住,有些恼火。“嘁——能让你看见就不叫佛了!”一直缄口不言的八婆突然开了口,“你小孩子不懂!书还是读少了。”其余三人当即大称其是。我真的火了,但一句“年长不能成为你们无知的理由”在喉中哽了半天还是咽了回去,毕竟她们是长辈。大人永远不犯错,这就是小孩不停犯错的原因。看我不语,她们大概以为我理屈词穷了,为扳回颜面又趁胜补了两句:“国家那什么法都讲信仰自由!”“现在不是有‘科学算命’吗?都‘科学’了,你还不信?”她们不提算命也就罢了,既然提起,即使是为了堂妹,我也要和她们周旋到底!于是我冷冷地说:“请你们把宗教信仰和迷信区分开!”爸妈听出我语气有异,赶忙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我这才不甘心地安静下来,坐在原处一声不吭,十年前的一幕幕又浮现在我眼前,心中备感苍凉。
没有我搅局,不多久她们几个便顺着刚才“科学算命”的话题又说开了。当我再次听到“算命”时,除了想起李大仙和堂妹外,竟也想起几个月前见到的那个盲眼老人,这可是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我尚在出神,突然听到一句“幸福大街的瞎子老杨好像不算命了吧?”我一悚,幸福大街,不正是我遇到那盲眼老人的地方吗?她们还说什么“瞎子老杨”,莫非这老杨就是他?“我听人说,几个月前他被一个流氓打了一顿,钱都抢走了,还嘲笑他是个瞎子,他就不算了。”我浑身一颤,背脊又突然一寒,凉彻心肺。我隐约记得,当年我看着堂妹被打时便是这种反应。看来我刚才的猜测不错,至于我如何变成流氓,如何打人抢钱我是不想管了,悠悠众口我也管不了。
“唉,老杨这辈子苦啊。生下来就是个瞎子,到现在连婚都没结。”
“他还有个哥哥,也嫌弃他是个瞎子,几十年都不理他。他哥有两座大房子,却把他撵出来一个人住小平房。”
“老杨衣服总是洗不净,头也从来不梳,这也怪不得他,瞎子的难处呀!上次我去看他时,他正在下挂面。我往锅里一看,唉,就是开水煮挂面,再撒点盐,就这么吃掉了。”
“老杨这么穷,又没个依靠,只得去算算命挣点钱。他现在不算了,吃什么呀?”
“要不什么时候我们再送点东西过去?”
“只怕他还是不要。我们不都去过好几次了吗?”
“他不会要的!熟人去他摊上算命他都不算。——他只挣陌生人的钱。”
我脑中乱作一团,下面她们说了什么我只字未听,也全不顾她们为何认识“瞎子老杨”。盲眼老人褴褛的衣衫,佝偻的背脊,单薄的身子,泛黑的眼皮,蓬乱的头发在我眼前绕来晃去,不论我怎么努力,总不能将它们驱散。“哥哥,你在屋子里别急,俺出去采野花给你编个这么大的花环!”“这丫头毁了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供堂,菩萨降罪于她,没得救了。”“儿啊啊啊啊啊啊,我苦命的女儿呀呀呀呀呀。”“爹,娘,俺好难受……俺以后不敢了……”“你给我滚到一边去,我要宰了那王八蛋!”……堂妹,我那六岁的堂妹,正是被神算给害死的,更何况她又是因我而死,我本应恨遍天下所有的神算,但对这老杨为何却会产生如此深切的怜悯?为什么?
鼻子酸了酸,眼中的世界和心中的世界一起变得模糊了。
泪光中,我又依稀看见村口那座干枯的大塘,和惨重龟裂的塘底。时至今日我仍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会突然间从裂缝中蹿出来,但至于到底是什么,我却一直说不清。
回家的路上,我不知为何不停地打趔趄,还摔了一跤,比当年步过乱石岗的情形还惨。
后来我去幸福大街找过他,可他一直不在。再后来我硬着头皮找到三姑四婶七嫂八婆,想请她们带我去他的小平房,好亲手把钱还给他,再说声对不起。但她们却唉声叹气地说,老杨已经死了。我问怎么死的,她们说也不清楚,多半是饿死的。
十六岁那年,一个盲眼老人,为了向我证明这一卦正确,也为了叩问良知洗心革面,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手里攥着欠他的钱,一句“对不起”哽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怕要教我难受一辈子了。
三
不觉又过了两年,我十八了。两年来我一直自问:堂妹和老杨是否有着某种共通处?我不知道。我只隐约觉得,社会是一部浩繁的书,记载了太多玄深晦涩的人世哲学。社会中的任何现象任何事情,其实都有着深刻而复杂的社会根源。我们能看见迷信,却未必能看见迷信背后的根源,而看不见根源,又如何能将它彻底地剔除?李大仙固然可恨,但老杨难道就不值得同情吗?对待迷信,除了纯粹的痛恨,我们是否还应有更多理性的思考?十二年前,李大仙害死了堂妹,十年后我又害死了同是神算的老杨,这能否算作一种报应或偿还?能否?
两年前,我还认为十六岁的我足以洞悉迷信了。——呵呵,多么狂妄。
如果说这是一篇小说,那么它基本上还停留在习作的阶段。然而,习作是棵小树会生长,小说技巧亦如此。值得重视的是作者对算命这一社会现象的揭露和思考。这表明他具有一般中学生所欠缺的社会关注视界和问题意识倾向。乡村与城市,李大仙与老杨,堂妹之死与我之报复,十年前与今天,小说构置了种种联系与对比,产生了思想的张力和较大的社会容量。在破除迷信的主题之外,又意外地提升到社会现象深层根源与复杂性的反思。复杂性,这正是精神成人的关键一课。缺点是有些细节与描写有刻意为之的痕迹。这往往与社会阅历不足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