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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算(第1页)

神算

郭龙

六岁那年,爸妈带着我迁到现在居住的城市。当时我们立足未稳,爸妈整日疲于奔命,无暇照顾年幼的我。爸提议把我送到他的老家住个把月,妈听到后脸上犯难,似是不愿,但毕竟初来乍到,无亲无故,也就答应了。当时的我还不清楚“老家”的概念,对它的偏僻、贫穷、与世隔绝更是全然不知,唯一念叨的便是爸口中那遍地的野花,随处可见的蜻蜓蝴蝶,牛神看守的青山,以及那个和我同年的堂妹。我心动了,对爸妈的依恋终是占了下风。

爸牵着我的小手,在蜿蜒泥泞的土埂路上颠簸了一上午,翻了两座山,才依稀望见一座小村庄,零落地僵卧着几间瓦房,在沉抑的日光下宛如一群行将就木的老人,静默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只有烟筒里冒出的几屡青烟显示着它微薄的生机,我不禁怯起生来,拉了爸爸的袖子,爸笑着说,待一会儿就看见你堂妹了。

村子四周是片乱石岗,一旦入内便举步维艰,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纵然我很是小心,仍被硌得两脚生疼,还差一点摔了一跤。村口有座干枯的大塘,塘底的泥土惨重地龟裂着,似乎是大地张开了嘴耻笑苍天。一大群人拢了上来,用很难听懂的方言叽里呱啦和我爸说了一通,然后开始打量我,时不时地在我头上拍一下,我却一直没留心他们,只是不停地侧目回首看那干枯的大塘,和惨重龟裂的塘底,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会突然间从那黑洞洞的裂缝中蹿上来,这天真而奇怪的想法让我非常害怕。

左拥右簇中我和爸爸走近两间合盖的破瓦房,其中一间门半掩着,门缝里探出一张红红的小脸,一双大眼睛在我和我爸身上滴溜溜地转个不停,露出新奇和怯生的目光,带着些许难以言明的惶惑。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即把小脑袋缩了回去。这个小女孩便是我的堂妹。

为招待我们,祖父让二叔杀了一只鸡,又让二婶煮了一锅大米,一桌我习以为常的饭菜在他们眼中简直如同国宴。午饭时,爸问及生活情况,祖父叹口气,摇摇头说:“越来越穷……你三弟也进城打工了。唉,都像你这样会读书就好了。”爸听了也禁不住叹息,祖父的脸色却突然间由沮丧、茫然换作崇敬、肃穆和折服,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俺村也有个会读书的,文化高,厉害得很呢!”祖父这一说,满桌人竟都不做声了,只把崇敬、肃穆和折服尽情地写在脸上。未待我爸询问,祖父便将嘴急切切又慢吞吞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用力地说:“就是住那屋的李大仙!哎哟他那本领……算命准得很!”边说边哗地伸出手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透过破窗确能看见一座甚是气派的两层洋楼,雄赳赳地立在这些灰头土脸的瓦房之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祖父见这一指,不仅引得我和我爸侧目去看,也引得二叔、二婶伸长脖子观看,不禁露出神秘而满足的微笑。爸一时间正不知说什么好,忽听堂妹奶声奶气地说:“李大仙这么厉害,他老婆死时为什么……”话未说完二叔一巴掌已经劈头盖脸打了过去。“小孩子懂个屁!叫李大仙听见了没人救得了你!”他本想极力压低声音,但终因焦虑惧惮,仍是大得连站在村口的人都听得见。堂妹喊痛,张嘴要哭,只见二婶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蹦起来,身子一纵扑过去紧紧捂住她的嘴,急迫而愤怒地说:“不许哭!挨这样的巴掌不许哭!再哭,福气就没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爸也颇为惊讶。没过片刻,堂妹的哭声就被二婶捂了下去。于是继续吃饭,除了爸的话少了很多以外,与刚才无任何不同。饭后我无意间瞥了一眼那座洋楼,只觉得它像是一头贪婪的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作扑跃状,仿佛自己一不留神便会被它吞噬一般。我又一惊,眼泪止不住流出,可当我想起方才亲历的楷模教育时,赶紧捂住了嘴,同时后脑一寒,凉浸脊骨,当即四肢冰冷。

我强烈地渴求爸带我回去,但他只是偷偷告诉我别信那些东西,最终未遂我愿。爸走后,“洋楼怪兽”更加真实,更加顽固地守在我身旁,两眼射出荧荧的绿光,吓得我整日足不出户,尽管潜意识里我知道这座破瓦房根本挡不住它无形的侵袭。大人们各有各的事,都不管我,孤独禁锢的日子里只有堂妹陪我,起初还有些忸怩,后来混熟了,便无话不谈,但对于李大仙却始终绝口不提,这是我们小小的默契,共同的禁区。只有那么一次,我无意中说城里的楼房比李大仙的高多啦,她大吃一惊,脱口问道:那城里人都会算命吗?”刚说完,忽觉自己触犯了需严厉恪守的大规矩,登时仓皇失措,泪水夺眶而出。那一天不论我怎么逗她,她都只蜷在角落里发呆,直至日暮,她才带着哭腔,怯怯地央求道:“别跟大人说。”

现在我回头去看这些往事,有时会忍不住地想:儿时堂妹对李大仙如此畏惧,倘若她没死,长大后会不会像她亲人一样将这畏惧再传给她的子女,好让这些规矩一代代地传下去,全心全意地恪守直到海枯石烂?

两个月后,堂妹为了给我采野花编花环,无意中走进李大仙家的菜地里,踩倒了几棵秧苗,打巧被李大仙看见,拧着她的耳朵趾高气扬地找上门来。这家伙尖嘴猴腮,胡子拉碴,穿着皱巴巴的西服,显得分外滑稽。祖父、二叔、二婶吓得三魂失了七魄,当即便如事前商量好一般分了工:祖父、二婶负责躬腰堆笑赔不是说好话,二叔则挥起牛鞭闭着眼死命抽打。堂妹尖锐的惨叫声中夹杂着挥牛鞭的嗤嗤声,听起来直令人毛骨悚然。不知打了多久,堂妹的嗓子哑了,二叔也累得气喘如牛,浑身颤抖,可李大仙却仍是冷眼旁观,不动声色。二叔已经心如刀绞,眼泪和怒骂一起出,却也没有住手。又不知打了多久,堂妹实在没有躲处,闭着眼乱跑,却跑进祖父屋里。三人同时变了脸色,二叔也不禁停了下来——这屋里可供奉着观世音菩萨呀!三人大吸一口气,刚要动,屋中却已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瓷器碎裂声。三人“啊”地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挤到门口,只见那尊观世音支离破碎地铺了一地,堂妹已然昏厥,倒在地上,碎瓷片扣入她的手臂,鲜血汨汨而流,一根熄灭的蜡烛落在地上,残存的轻烟徐徐散开,另一根蜡烛却在供台上摇摇晃晃,火光明灭不定,将黑沉沉的屋子照得格外诡异,观世音的头落在最显眼处,这会儿仍是笑得慈眉善目,似丝毫不对此等大不敬介怀。他们三个顿时乱作一团,李大仙则是沉痛地说几句“罪过罪过”,悄悄走了。

堂妹醒后一直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半日后又晕了过去。又隔两日,大人们的关怀与焦虑终是战胜了愤怒与畏惧,怯怯地敲响了李大仙家的门,求他出手相救。这李大仙也当真“不计前嫌”,立刻赶来摆起了法器“开坛作法”。我躲在门后偷看,只见他一会儿龇牙咧嘴,一会儿缩头晃脑,口中发出怪诞滑稽的哼唧恍如梦呓,手中铜铃当啷当啷声宛如病入膏肓的老头发出的干咳——那动作,那神态,和抽羊角风别无二致,看得我直想笑,偏偏祖父他们对李大仙敬如天神。如此折腾了一个小时,堂妹仍是昏迷不醒。末了李大仙叹道:“我刚才耗了十年功力为她占了一卦,原是这丫头毁了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供堂,菩萨降罪于她,没救了。”说完一股脑儿卷起法器,牵着家中的一头老牛自顾自地走了。

堂妹昏迷了四天,时不时地说些胡话。祖父、二叔、二婶除了哭就是求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法外开恩。我本想说要去医院的,但不知为何竟没有说话的勇气,只是守在她身边,望着她出神。她小小的身体紧紧地蜷缩着,透露出她的恐惧与伤痛,一双小手怯生生地弯曲着,似乎想抓住些什么,每当我轻轻握住时,她的脸上便会闪过一丝淡淡的笑容,仿佛正握着给我编好的花环。

第五天堂妹断气前突然清醒,祖父他们不知只是“回光返照”,欢呼雀跃地跪下叩谢观世音娘娘。堂妹则在欢呼声中气弱如丝地说了最后一句话:爹,妈,俺好难受……俺以后不敢了……”

我可怜的妹子啊,没有以后了。

我放声大哭,哭得死去活来。这些天我害怕被大人斥骂一直忍着,但现在我不管了!我哭得真爽,去你妈的李大仙吧!

堂妹入葬后我也莫名其妙地发起高烧,这让祖父、二叔和二婶完全陷入了恐惧。牛也被牵走了,他们再无值钱的东西请李大仙为我算命作法了。亏得爸爸及时出现,我才能从观世音的降罪中逃出升天,捡回一条小命。爸知道原委后和祖父他们狠吵了一架,几乎到了上房揭瓦的地步。迷糊中我听见爸发疯一样地吼道:“你给我滚到一边去!我要宰了那王八蛋!”

爸背着我离开。出村时我竭力睁开眼看那惨重龟裂的塘底,仍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会突然间从黑洞洞的裂缝中蹿上来。后来我睡着了,在梦中隐约觉得蹿出来的东西在后头跟着我,直跟我进了城,进了家,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转眼十年过去了。十年来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我牵着堂妹拼命地往村外跑,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赶我们,后来跑到乱石岗,竟都迷了路,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去。随着年龄的增长,梦中的我由六岁的小男孩变为十六岁的少年,而堂妹却一直是六岁时的模样。爸妈对我这段经历都绝口不提,只在十年前我病愈后对我说别信那些东西。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我时常看见他们坐在椅子上发呆,喃喃地说:当初没把你送过去该多好……”

每当想起堂妹的遭遇和爸妈的呢喃我就忍不住心痛,持续十年的心痛教会了我将恨的种子深深地插进心田……我恨迷信,恨得咬牙切齿,对“神算”尤为深恶痛绝。

我毫不怀疑十六岁的我足以洞悉迷信,但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时至今日大街上还时不时地有算命摊!每次看见,总不免想起堂妹,心中一阵绞痛;偶尔有兴致时也会去“占上一卦”,借机羞辱他们一番。我惯用的手法是先恬不知耻地将他们大夸一通,然后在他们“飘飘然似神仙”时说“算一算你什么时候死”。被这招击中的神算们先是浑身颤抖,接着脸部肌肉扭曲,最后乖乖地卷起铺盖滚蛋——心虚了不是?几番交手后我总结了一条定理: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感觉是最他妈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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