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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陵君救赵论(第1页)

信陵君救赵论

唐顺之

【导读】

唐顺之(1507—1560),宇应德,武进(今江苏武进县)人。嘉靖八年进士,官至佥都御史。文学上主张学习唐宋散文,著有《荆川先生集》。本文对信陵君窃符救赵一事进行分析,认为整个事件实际上是私人交易,抨击信陵君不遵守朝廷制度,指出魏王不该丢失君主的权柄。作者这样写,其目的主要是针砭时弊,把矛头指向明朝中叶出现的人臣结党营私的政治局面,要求加强君主的权力,巩固明王朝的统治。文章欲抑先扬,然后层层展开、步步深入剖析信陵君的罪过,内容丰富,文辞朴实。

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1〕?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强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临赵,赵必亡。赵,魏之障也,赵亡,则魏且为之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于此者也。故救赵者,亦以救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夫奚不可者?然则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者,信陵君之心也。

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王也。赵不请救于王,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窃符也,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使祸不在赵,而在他国,则虽撤魏之障,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虏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2〕。夫窃符之计,盖出于侯生〔3〕,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窃符,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

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4〕,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信陵君。何为计不出此?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野人〔5〕,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

呜呼!白世之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仇而无义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6〕,虞卿知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赵王〔7〕,盖君若赘旒久矣〔8〕。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也。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亦罪也。

虽然,魏王亦不得为无罪也。兵符藏于卧内,信陵亦安得窃之?信陵不忌魏王,而径请之如姬,其素窥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于窃符,其素恃魏王之宠也。木朽而蛀生之矣。古者人君持权于上,而内外莫敢不肃。则信陵安得树私交于赵?赵安得私请救于信陵?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履霜之渐〔9〕,岂一朝一夕也哉?由此言之,不特众人不知有王,王亦自为赘旒也。

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春秋》书葬原仲、晕帅师〔10〕。嗟夫!圣人之为虑深矣!

【注释】

〔1〕符:此指兵符,是古代调动军队的凭证,由君王与统帅各执一半。信陵君:战国四公子之一,姓魏名无忌,是魏安厘王之弟,赵相平原君的妻弟。〔2〕谢:谢罪。〔3〕侯生:姓侯名赢,原是魏国都城城门的看守,因信陵君的一再礼聘,成为信陵君的食客。窃符救赵之计即出于侯生的谋划。〔4〕“如姬”句:信陵君曾经替魏王的宠妾如姬报杀父之仇,所以如姬很感激信陵君,一心想报答他。〔5〕夷门野人:指侯生。夷门,魏国都城大梁的东门。〔6〕“如秦人”二句:穰侯魏冉,是秦昭襄王(前306年一前251年在位)之母宣太后的弟弟,曾任将军、相国等职,权势很大。〔7〕“虞卿”二句:虞卿是战国时的游说之士,曾任赵孝成王(前265年一前245年在位)的相国。他为了解救朋友魏齐,情愿抛弃相印,与魏齐一同出走。〔8〕赘旒(zhuìliú):多余之物。赘,多余。旒,同“瘤”。〔9〕履霜之渐;意谓踩到了霜,那么寒冬即将来临,比喻防微杜渐,及早警惕。〔10〕《春秋》:鲁国的编年史书,相传由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原仲:陈国大夫,死后由其好友季友私自至陈国将他埋葬。晕(huī):鲁国大夫。

【译文】

有人把偷盗兵符作为信陵君的罪过,我认为这不足以成为怪罪信陵君的理由。那强大的秦国暴虐已达到顶点,现在出动全国的军队攻打赵国,赵国必亡无疑。赵国是魏国的屏障,赵国亡了,那么随后魏国也将灭亡。赵国、魏国又是楚、燕、齐等国的屏障,赵国、魏国灭亡了,那么楚、燕、齐等国也将随之而灭亡。天下形势的危急,再没有危急到当时那样的了。所以救了赵国,也就因此救了魏国;救了一国,也就因此救了六国。偷盗魏国的兵符以缓解魏国的祸患,借用一国的兵力以化解六国的灾难,这又有什么不可呢?那么照此说来信陵君就真的无罪了吗?我说:又不是这样的。我所要谴责的是信陵君此举的动机。

信陵君只不过是魏国王室的一个公予罢了,魏国本来是有国君的。赵国有难不向魏国国君求救,却恳切地向信陵君求救,由此看来赵国人心目中是只知魏国有信陵君而不知有国君。赵国的平原君利用与信陵君有姻戚关系激发他采取行动救赵,而信陵君也竟因为与平原君有姻戚关系急着想救赵国,这说明信陵君只知有姻戚,而不知有魏王。信陵君的偷盗兵符,不是为了魏国,也不是为了六国,而只是为了赵国罢了;其实也不是为了赵国,不过是为了一个平原君罢了。假如祸患没发生在赵国,而是在别国,那么即使他国的灭亡要关系到撤除魏国的屏障,撤除六国的屏障,信陵君也必定不会去救助。假使赵国没有平原君,或者平原君并非信陵君的姻戚,即使赵国要灭亡,信陵君也一定不去救援。那么这样说起来,赵王以及国家的重要性还不如一个平原君,而魏国所赖以保卫国家安全的军队,只不过供信陵君救援姻戚来使用。侥幸打了胜仗,总算还可以交待;如果不幸打了败仗,作了秦国的俘虏,那简直是倾魏国几百年来建立的基业去为自己的姻戚殉葬,我不知道信陵君用什么去向魏王请罪。偷盗兵符的计策,是侯生出的,经过如姬之手得以实现。侯生教信陵君偷盗兵符,如姬替信陵君在魏王的卧室内偷得兵符,因此这两人心目中也是只知有信陵君,而不知有魏王。

我认为信陵君要是自己拿主意的话,不如用唇亡齿寒的利害关系去激励劝谏魏王,倘若魏王不听,就用本想战死在秦军阵前的打算改为在魏王面前自杀,魏王必定会醒悟过来。侯生替信陵君谋划,不如面见魏王劝他救赵,倘若魏王不听,就用本想为信陵君而死的打算改为在魏王面前自杀,魏王也必定会醒悟过来。如姬有意要报答信陵君的大恩,不如趁魏王意思有所松动的机会不论白天黑夜劝魏王救赵,倘若魏王不听,就用本想为信陵君而死的打算改为在魏王面前自杀,魏王也必定会醒悟过来。这样,信陵君就不会辜负魏国,也不辜负赵国;侯生、如姬两人不辜负魏王,也不辜负信陵君。为什么想不到这条计策呢?信陵君心目中只有与已有姻戚关系的赵国平原君,不知道有魏王。宫内的宠姬,外界的邻国,低贱的像看门的后生这样的村野之人,又都心目中只知有信陵君,不知有魏王。那么魏王只不过是个孤立的君王罢了。

唉,自从世道衰落,人们都对违背公益、努力维护小团体利益的行为习以为常,而忘记了守节奉公的大道理。于是就形成了有手握大权的宰相而无威严的国君,有一己之仇而无义愤,就像秦国人只知有穰侯而不知有秦王,虞卿只知有布衣之交的魏齐而不知有赵王,大概那时国君不过像个多余摆设品的现象为时已很久远了。从这一点来说,信陵君的罪过,本来就不在于是否偷窃兵符。他如果是为了魏国的安危,为了六国的安危,纵然是偷了兵符也还是应该的;如果仅是为了赵国安危,为了一己亲属的安危,纵然是向魏王请求兵符,正大光明地得到了它,信陵君也是有罪的。

话虽然这么说,论起魏王,他也不是没错的。兵符好好地藏在卧房内,信陵君又怎么能偷得到呢?信陵君不惧怕魏王,而直接向如姬恳求,说明他平时就窥察到魏王的疏忽之处;如姬不惧怕魏王,而敢于偷盗兵符,说明她一贯依仗着魏王的宠爱。木头朽烂了蛀虫才会产生。古时候国君在上操持权柄,宫廷内外不敢不肃然听命。那么信陵君怎么能与赵国有私交呢?赵国又怎么能私下向信陵君请求救援呢?如姬怎么能一直牢记着信陵君的恩惠图报呢?信陵君又怎么会施恩于如姬呢?冰冻三尺,岂是一朝一夕的寒冷而突然使之发生的?由此说来,不仅众人心目中没有魏王,就是魏王也甘心多余者的地位。

所以,信陵君可以作为臣子们结党营私的借鉴,魏王可以作为君王大权旁落的借鉴。《春秋》上记载着季友私葬原仲、晕领兵伐郑的事。唉,圣人考虑问题是多么深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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