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贝儿说。他的眼睛已经射出了愤怒之火。
费利克斯松开了他,把双手叉在腰间,仿佛是一只准备要跳跃的青蛙:“年轻的绅士,你是绝对正确的!年轻的先生,假如我得到了和她跳晚餐舞的许诺,我也要说这样的话!”他爽快地向小姐鞠了一躬就退下去了。没过多久,当贝儿站在一个角落里整理领带的时候,费利克斯又走过来,搂着他的脖子,用非常殷勤的目光对他说:
“放大度些吧!我的妈妈、你的妈妈和老祖母将都会说,这才像你呢!我明天就要走了,假如我不能陪着小姐去吃饭,我将会感到非常伤心的。我的朋友,我的惟一的朋友!”
作为他惟一的朋友,贝儿就不好再拒绝他了。他亲自把费利克斯领到那个美人儿身边去。
客人们乘着车子离开教长住宅的时候,已经是明亮的清晨了。加布里尔全家坐着一辆车子,他们很快就睡着了,只有贝儿和太太还是清醒的。
她谈论着那位年轻的商人——富翁的少爷。他真称得上贝儿的朋友,她听到他说:“亲爱的朋友,干杯吧,为妈妈和祖母干杯吧!”“他这个人有某种落落大方和豪爽的气概,”她说,“人们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富人家的少爷,或者是一位伯爵的公子。这是我们这些人所做不到的!我们必须低头!”
贝儿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整天都感到不痛快。在晚上,当他上床睡觉的时候,他怎么也睡不着。他对自己说:“我们得低头!我们得讨好!”他曾经干过类似的事情,服从过一个有钱的少爷的指派。“因为一个人生下来就很穷,所以他就不得不听从那些有钱人的摆布。难道他们真的比我们强吗?为什么上帝创造人要让他们比我们强呢?”
他心中升起了某种恶感——祖母可能会对这种恶感感到难过的——他在想念着她。“可怜的祖母!你知道贫穷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上帝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存在呢?”他心里很气愤,但同时又想到他的这种思想和语言对于好上帝是有罪过的,他为他已经失去了童心而惋惜。他对上帝的信心又恢复了,他仍然像从前那样地完整和丰富。幸运的贝儿!
8
一个星期以后,祖母寄来了一封信。她有她自己写信的方式:大写字母和小写字母混杂在一起;但是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与贝儿有关,她总是把心中所有的爱都投入进去。
我在惦记你,我在想念你,你的妈妈也是如此。她一切都好,她在靠给人洗衣服过日子。商人家里的费利克斯昨天来看过我们,同时捎来了你的问候,听说你曾经参加了教长的舞会,而且还非常有礼貌!不过你永远是那个样子的——这使得你的老祖母和你的辛劳的妈妈感到非常欣慰。她有一件关于佛兰生小姐的事情要告诉你。
信下边有贝儿妈妈的一段附言:
那个老姑娘佛兰生小姐马上要结婚了!订书匠霍夫的求婚获得了批准,他被指定为宫廷的订书匠。他在门前挂了一个大招牌“宫廷指定订书匠霍夫”。理所当然她成了霍夫太太。这是一段很老的爱情。我的可爱的孩子,这段爱情并没有因为老而生锈!
你的亲生妈妈
再一次附言:祖母为你织了六双毛袜已寄去,你很快就会收到。我在里面放了一样你最爱吃的菜——“猪肉饼”。我知道你在加布里尔先生家里从来吃不到猪肉,因为太太害怕“玄帽虫”——这个词我拼不出来。你不要相信这些,尽管吃吧。
你的亲生妈妈
贝儿看完信后,感到非常愉快。费利克斯很好,他对他的态度是不对的。他们在教长家里分手的时候,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
“费利克斯要比我好些。”贝儿说。
平静的生活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转眼一个月也过去了。贝儿在加布里尔先生家里寄居已经是第二个年头了。他以极大的毅力下决心不再登台演戏——太太把这叫做“固执”。
他接到那位供给他学膳费的歌唱教师的一封严肃的信,说他在这儿住宿期间,决不能再想起演戏的事。他听从了这个指示,不过他的思想常常跑到首都的剧场上去。这些思想,像魔力似的总把他向舞台上拉,而他实际上也希望有一天作为一个伟大的歌唱家而登上舞台。不过现在他的声音坏了,而且也恢复不过来,他真是感到特别痛心。谁能够安慰他呢?加布里尔先生或太太是不能够安慰他的,不过我们的上帝能够做到。我们可以从各种方式得到安慰,贝儿则是从梦中得到的。他真算是幸运的贝儿。
有一天晚上,他梦见圣灵降临节的到来。他来到一个美丽的树林中,阳光从树枝之间射进来,整个地上都开满了秋牡丹和樱草花。这时杜鹃叫起来了:“咕!咕!”贝儿于是就问:“我还能活多少年呢?”因为人们每年第一次听到杜鹃啼叫,总是喜欢问这一句话的。杜鹃回答说:“咕!咕!”它再也没有发出别的声音,接着便沉默了。
“难道我只能再活一年么?”贝儿说,“那实在是太少了。劳驾请你再叫一声吧!”于是杜鹃又开始啼叫:“咕咕!咕咕!”是的,它在不停地啼下去。贝儿也伴着杜鹃叫声而唱起来,而且唱得很生动,像真的杜鹃一样,不过他的声音要响亮得多。所有的鸟也都一同吟唱起来,贝儿跟着它们唱,但是唱得比它们好听多了。他有他儿时的那种清晰的歌喉,他的心里真是高兴极了。接着他就醒了。他知道,他还掌握着“共鸣盘”,他还保留着他的声音,而这种声音,在一个清亮的、圣灵降临节的早晨,将会洪亮地进发出来。怀着这种信心,他幸福地睡去了。
从京城来的每一件关于剧院的消息,对他说来,都是灵魂的补品、精神的食粮,面包屑也能算做面包,所以他怀着感激的心情来接受每一粒面包屑——最不重要的小新闻。
加布里尔家的邻居是杂货商人,商人的太太是一位特别值得尊敬的家庭主妇。她这个人非常爽快,而且总是满面笑容,不过她对于舞台知识是一窍不通。她第一次去京城观光,她对那里的什么事情都感到愉快,连那里的人都是如此。她说,这些人对她所讲的任何事情她都觉得好笑,这当然是可能的。
“您到剧院去过吗?”贝儿问她。
“当然去过啦!”商人的太太回答,“我的汗流得可多啦!你应该看到我坐在那股热气里流汗的模样儿!”
“不过你看到些什么呢?演的是什么戏呢?”
“让我告诉你吧!”她说道,“我能把全部的戏都告诉给你!我去看过两次。头一晚演的是‘说白戏’。先出场的是一位公主。‘哗啦,呱啦!哈啦,呜啦!’你看她很会讲话!接着一位男子出来了:‘哗啦,呱啦!哈啦,呜啦!’于是太太倒下来了。之后同样的事情又重复一遍。公主说:‘哗啦,呱啦!哈啦,呜啦!’于是太太倒下来了。她那天晚上一共倒下了五次。第二次我去看的时候,整出戏是唱出来的:‘哗啦,呱啦!哈啦。呜啦!’于是,太太倒下来了。那时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特别漂亮的乡下女人。她从来没有到戏院去过,所以她就以为戏演完了。不过我是了解全部情况的,所以我就对她说,当我上次来看的时候,太太倒下了五次。在这次唱的晚上,她倒下了三次。现在你能够知道这两出戏的情景了——活灵活现!”
因为太太老是倒下来,这大概是悲剧了吧?于是他就灵机一动,记起了那个大舞台前面挂着的幕布在每一幕演完后都要落下来,幕上画着一个很大的妇女形象——这就是一边戴着喜剧面具、另一边戴着悲剧面具的艺术女神。所谓倒下的太太就是这幅画像。这真是不折不扣的喜剧。对于商人的太太说来,他们所讲的和唱的就是“哗啦,呱啦!哈啦,呜啦”!这是一件极大的快事,对于贝儿来说也是这样。加布里尔太太听到了这两出戏的描述后也有同样的感受。她坐在一旁,脸上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和一种精神上的优越感。的确,药剂师曾经说过,她作为奶妈,使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演出得以“成功”。
经过贝儿解释的“太太倒下了”的这句话,成了这一家的一个幽默的成语。每次家里有一个孩子,一个碗,或任何一件家具跌落下来的时候,这句话就被运用了。
除夕,时钟敲了12下,加布里尔太太全家以及寄宿生,每人端着一杯混合酒,都站了起来。加布里尔先生每年只喝这一杯,因为混合酒对于虚弱的胃是不利的。他们为新年而干杯,同时数着钟声:“一、二,……”直到它敲完12下为止。这时大家都说:“太太倒下了!”
新年到来了,又过去了。到了圣灵降临节,贝儿已经在这家住了两年了。
9
两年过去了,但是他的声音还没有恢复。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的前途将会如何?
照加布里尔先生的说法,他在小学里当一个教员总是胜任的。这也算是一种谋生之道,但是想要靠这成家立业是行不通的。不过贝儿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虽然药剂师的女儿在他的心目中已经占据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
“当小学教员!”加布里尔太太说道,“当一个老师!你将会成为世界上一个最单调乏味的人,像我的加布里尔一样。你是一个天生的舞台艺术家,争取做一个世界级的名演员吧!那跟当一个教员有天壤之别!”
当一个演员!是的,这是他的远大志向。
他在写给那位歌唱教师的信里提到了这件事,他把他的志向和向往都讲出来了。他急切地希望回到作为他故乡的首都去。妈妈和祖母都住在那里,他已经有整整两年没有见到她们了。路程一共只不过360多里,坐快车六个钟头就能到达。为什么他们没有见面呢?离开的时候,贝儿答应到了新地方不请假,也不打算回家探望亲友。妈妈是忙于替人洗烫衣服的。虽是这样,她还是一直在计划做一次了不起的旅行来看他,哪怕要花一大笔旅费。但是这件事情永远也没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