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鬼天气!”艾迪安补充说,“难道你们没有一点消息,还是情况越来越糟吗?……有人告诉我说,小纳格勒尔已经动身去比利时找博里纳日的煤矿工人了。哼!他妈的,要是真那样,我们就完蛋了!”
他走入那个冰冷昏暗的屋子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而且两只眼睛只有习惯一会儿,才能看见那些可怜的人,或者说,他是在这越来越黑的屋子里猜到了那些人。他像一个脱离了本阶级、通过学习知识变得文雅且又被雄心折磨,转而厌恶那里的状况,感觉很不舒服。
生活是那么贫困,那难闻的气味、那身子紧挨着身子的拥挤状、还有那使他痛苦得嗓子哽塞的悲惨景象!看到那临死前的一幕,心乱如麻的艾迪安,最后只得找些话来劝他们屈服。
但是,马厄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粗暴地喊道:“雇博里纳日矿工!他们不敢来,那群混蛋!……假如他们想逼我们毁坏矿井,那他们就让博里纳日矿工下井好了!”
艾迪安面露难色,解释说大家不可能成功实现,因为有士兵看守那些矿井,到时候他们会保护比利时工人下井的。马厄一听,气得攥紧了拳头,正如他说的,他已经感到他的背脊被士兵用刺刀顶住了。
这么说,矿工们不能够自己当家作主了?难道要把他们当作苦役犯,要荷枪实弹强迫他们去干活?他爱自己的矿井,两个月没有下井就让他觉得非常难受。
因此,他一想到那种侮辱,一想到公司威胁要引进那些外国人,脸就气得通红。过了一会儿,他又记起公司已发还了他的记工簿,忍不住难过得心碎极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生哪门子气,”他喃喃地说,“我嘛,我已经不再是他们的人了,我也不住他们的破房子了……等到我被他们从那儿赶走的时候,就只能死在街上。”
“别这么说!”艾迪安说,“只要你愿意,他们明天就会把你的记工簿收回去,他们不会辞退好工人的。”
艾迪安听到烧得一直说胡话的阿纳齐尔,竟然发出甜蜜的笑声,暗自吃了一惊,于是就中断了谈话。直到这时,他还只能辨别出善终老爹那僵直的身影,生病的孩子的这种高兴劲的确把他吓了一跳。
这一次,如果孩子们因此而死去的话,那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他于是下定了决心,颤抖的说:
“我看,这种场面不能再继续拖延去了,我们完蛋了……看来只有屈服了。”
马厄老婆一直保持着沉默,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这时候,她突然一下子发作了,冲着艾迪安,像男人那样毫不客气大声骂道:“你说什么?你竟说出这种话,他妈的!”
艾迪安想解释一下,但她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用再说了,他妈的!不然的话,别看我是个女人,也会打你的耳光……这么说来,我们挨了两个月的饿,家当都卖光了,孩子们也病了,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又不得不重新开始不公正的生活!……哎!你看,我一想到这些,血就往上涌,肺都要气爆了。不行!不行!我这个人,我宁愿现在把一切烧光杀光,也不愿屈服。”
她气势汹汹地比划了一个手势,指着黑暗中的马厄说:“我告诉你,如果我的男人回矿井去,我就在路上等着他,向他脸上吐痰,骂他是胆小鬼!”
艾迪安看不见马厄老婆,但感到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就像是一只母狗在狂吠时喷出的气息。他于是对这种由自己引起的狂怒情绪冷不丁的大吃一惊,连连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马厄老婆已经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她从前是那样理智,而且还曾责怪他粗暴,甚至说不应该希望什么人去死,可现在她却拒绝听别人讲道理,声称要杀掉世上的人。
现在不是他,而是她在讨论政治,是她想要把资产者一下全清除干净,是她要求共和和断头台,消灭地球上那些依靠剥削忍饥挨饿的劳动者来养肥自己的富足强盗。
“是的,我要用我的十个指头亲自剥掉他们的皮……或许,我们现在已经受够了!该轮到我们了,那都是你亲口说的……一想到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还有我们现在仍在受我们祖祖辈辈曾经受过的苦,一想到我们的儿子和孙子还要继续受那样的苦,我简直就要被气疯了,就想拿起一把刀……那天,我们做得还不够,我们本该将蒙尔苏夷为平地,一块砖也不剩。还有,你知道吗?我唯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有让老爷子掐死彼奥莱纳庄园的那个姑娘……而人家却让饥饿来吞噬我的孩子们,天啊!我可怜的孩子们!”
她的那番话宛如砍下来的利斧一样在黑夜中铿锵有力。紧闭的天幕不肯打开,无法实现的理想在那个因为受苦受难而头痛欲裂的脑袋里成为了害人的毒剂。
“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节节败退的艾迪安最后说道,“我的意思是应该和公司达成一个协议,我知道各矿井损失严重,公司肯定会同意和解的。”
“不行,绝对不可以!”她吼叫着说。就在这时,蕾诺尔跟亨利空着两手回来了。有位先生送给他们两个苏,可是因为姐姐老是用脚踢弟弟,致使那两个苏掉到了雪地里。之后,让兰也帮他们一起找了老半天,最后还是没能找到。
“让兰呢,他到哪儿了?”
“妈妈,他弄掉的,他他有事。”
在一旁听着的艾迪安,心都快要碎了。以前,马厄老婆曾经吓唬孩子们说,如果他们伸手向别人要钱,就要他们的命。然而现在,她却亲自让孩子们到路上去乞讨,还称蒙尔苏的一万煤矿工人全部都得像老乞丐那样,手拿棍子,挎着褡裢,走遍整个让人惶恐不安的地区。
此刻,漆黑的屋子里一家人变得更加焦虑不安了。孩子们饿着肚子赶回家里,本来以为可以吃饭,但是,家里怎么还不吃饭呀?他们拖着两条腿哼哼唧唧的来回走着,结果踩到了他们那个垂死的姐姐的脚,她惨痛得叫了一声,母亲一气之下在黑暗中随手打了他们几个耳光。之后,孩子们闹得越来越凶,嚷着要吃面包,她的眼泪喷涌而出,一屁股跌坐到方砖地上,把他们跟残废的女儿揽在了怀里。她哭了很久,接着神经质地发作了一通之后,感到浑身软弱无力,结结巴巴地不知多少次结结巴巴地用相同的话呼唤死神的前来:“上帝啊,你为何不把我们召唤去?上帝啊,求您发发慈悲吧,把我们召去吧,让我们一死了之吧!”老爷子像一棵饱经风吹雨打的弯曲老树那样依旧一动不动,马厄则在壁炉和食品柜之间来回走动,甚至连头转都没转一下。
这时,大门开了,这回来的竟然范德哈根医生。
“真见鬼!”他说,“点上蜡烛难道会照瞎你们的眼睛……快点儿,我忙着呢。”
医生跟往常一样,由于被工作弄得疲惫不堪,总是不停地发着牢骚。幸亏他还带着火柴,马厄只得一根接着一根划亮火柴,一连划了六根,给他照亮,以便给孩子看病。
他打开裹在病孩身上的被子,在摇曳的火柴光下,只见她浑身颤抖着,像雪地上一只即将冻死的瘦弱小鸟,皮包骨头,只能看到她的驼背。然而,她依然微笑着,那是临死前的浑迷的微笑,两只眼睛张得非常大,放在干瘪胸脯上的一双可怜的小手不停地抽搐着。做母亲的哽咽着说,那是唯一能帮她料理家务的孩子,那么聪明,那么温柔,让那样的好孩子在自己的前头死去,这合理吗?医生一听就火了。
“你看!她已经走了……你那个宝贝女儿,她是饿死的。而且不只她一个,我刚才还看见了一个,就在附近……你们大家都来叫我,我也没有办法,只有吃肉才能治好你们的病。”
马厄的手指被火柴烧痛了,他于是丢下火柴,黑暗又笼罩在残存余温的小尸体上。医生跑着离开了,漆黑的屋子里,艾迪安只听见马厄老婆的哭泣声,她仍在一遍遍地呼唤着死神,那哀号一声接着一声,不能终止,无限悲怆。
“上帝啊,该轮到我了,把我也召去吧!……上帝啊,把我的男人也召去吧,你发一下慈悲,把我家其他的人全部召去吧,让我们全家一死了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