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就是我讲的,那又怎样!你们快给我滚得远远的……我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这群人看到我们往储蓄所里存钱就嫉妒,就想找我们的麻烦。快滚开,快滚开,我丈夫完全知道当萨拉先生为什么在我们家里。”
确实,彼埃龙的火气也被逼上来了,他极力偏袒自己的老婆。争吵的话题于是发生了变化,大家骂彼埃龙卖身求荣,是公司的走狗,躲在家里吃靠变节从头头们那儿换来的好东西。他甚至还反咬一口,说什么马厄从门下面的缝隙中向他家里塞了一封恐吓信,上面画着两根交叉的死人骨头,而且上方插有一把匕首。
自从饥饿把最温顺的人也变异成动辄发怒以来,那场争吵也一定像女人间的一切口角一样,最后是以男人们的相互厮杀而告终。马厄和雷瓦克挥舞着拳头向彼埃龙扑了过去,其他人只得把他们拉开。
等到黑炭大娘也从洗衣房回来时,看见女婿的鼻子在大量流血,她了解情况以后,只说了那么一句:“这头猪简直丢尽了我的脸。”
路上又冷清下来,白茫茫的雪地上杳无人迹,矿工村又陷入了死一般沉寂,大家已经饥寒交迫,奄奄一息。
“医生呢?”马厄边关门边问道。
“一直没有来,”一直站在窗前的马厄老婆回道说。
“孩子们回来了吗?”
“没有,也没回来。”
马厄又如同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那样,拖着沉重的双腿从墙的这边走到那边。善终老爷子僵直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阿纳齐尔没说一句话,她尽量忍住不让身子发抖,生怕让父母看了心里难受,可是,虽然她勇敢地忍受着痛苦,可身子有时候还是抖得异常厉害,连别人都能听到残疾小姑娘那瘦弱的身子颤抖时碰到被子的声音。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从雪白的菜园子里反射过来犹如月光一般照在天花板上的光亮照亮的房间。
现在简直是死路一条,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东西一样一样都没有了,褥子的布套也随着羊毛胎卖进了旧货铺,接着被单、衣服,一切能卖的东西都拿出去卖了,甚至一天晚上把老爷子的一块手帕也拿去卖了两个苏。
每次看到某样东西必须从那个可怜的家中拿出去时。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直涌。有一天,做母亲的把丈夫早年送给自己的礼物,也用裙子裹着拿了出去,那是个玫瑰色的硬纸盒,她抱着盒子的好象是抱着个要被扔到别人家门口去似的孩子,为了那事,她直到现在还在唉声叹气。
他们已经穷得一无所有,除了身上的那张人皮,再也没有什么可卖的了,不过,就连那张皮也是伤痕累累,受过大摧残,没有一个人肯出一个小钱的。
因此,他们再也不用白费力气去寻找什么可以卖的东西了,他们知道家里已经家徒四壁,一切都完蛋了,根本别指望能再得到一截蜡烛、一块煤、甚至一个土豆,他们耐心地等待死亡的到来,他们只为孩子们着急,因为在女儿被饿死以前还害得她大病一场,那种完全毫无必要的残忍折磨催生了他们的愤慨。
“他终于来了!”马厄老婆说。
窗前闪过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门开了,但进来的并不是范德哈根医生,而是新来的本堂神父朗维埃先生。神父走进那个没有灯光、炉火和面包而死气沉沉的家庭,倒没有显出一点吃惊的样子。
他像带着警察的当萨拉一样,正挨家挨户地劝诱那些心地善良的人,他已经去过附近的三户人家,他刚进门就以他那种教派信徒的热情口气询问起来:“你们礼拜天怎么没来望弥撒呀,我的孩子?你们错了,唯有教会才能拯救你们……好吧,答应我你们下个礼拜天一定来。”
马厄看了看神父,沉默不语,继续又拖着沉重的脚步走来走去。最后是马厄老婆回答说:“去望弥撒,神父先生,那能有用吗?难道仁慈的上帝不是也在捉弄我们吗?……你看!我的小丫头就在那儿,发烧发得浑身发抖,她哪儿得罪他了?难道我们还不够得吗?我现在连买一杯给她喝的汤药都不能,可为什么帝还要让我的女儿得病。”
于是,神父开始站在那儿进行长篇大论起来。他怀着传教士向野蛮人布道时的那种精神,像利用此次罢工,和当前这种可怕的贫穷,还有由饥饿引发的怨恨,为他的宗教争取光荣。
他说教会是站在穷人一边的,总有一天教会要呼吁请求上帝惩罚那些道德败坏的富人,让正义获得胜利。那金光闪闪的一天马上就要到来,因为那些人因为窃取权力而取代上帝的富人,最后竟然把上帝抛弃了,自己进行专制统治统治。不过,如果工人们想平等地分享尘世的财富,那他们就必须马上重新听从于神父们,就像那些黎民百姓在耶稣死后都聚集在使徒们周围一样。
当教皇的力量壮大到能指挥不计其数的劳动群众的时候,他将有多么的力量,教会将拥有一支多么庞大的军队啊!不到一个星期,世上的恶人就会被清除干净,那些无耻的当道者将被赶走,最后真正实现上帝的统治,会对每个人按功行赏,用劳动的法则来实现普世同福。
马厄老婆听他讲着,仿佛又听到了艾迪安在秋天的夜晚讲过的话,当时艾迪安就曾对他们说他们的苦难就要结束了。只是,她从来不相信那些穿黑袍的教士的话。“您说得非常好,本堂神父先生,”马厄老婆说,“但是,这样您就不能同那些资本家的意见保持一致了……我们这里以前的那些本堂神父都是在总经理那儿吃晚饭的,一旦我们要求面包,他们就会立刻拿魔鬼来恐吓我们。
神父又开始讲了起来,他讲到教会和人民之间产生了不幸的误会。现在,他含蓄地攻击城里的本堂神父、主教和高级神职人员,说他们只顾沉迷于享乐、追求权力,和自由主义的资产阶级互相勾结,骂他们愚昧无知,竟然没有发现正是资产阶级剥夺了教会统治世界的权利。矿工村的教土将成为解放的力量,他们都会起来造反,在穷人的帮助下重建基督的王国,他仿佛已经在领导他们了,只见他挺直了瘦骨嶙峋的身子,俨然是那群人的领袖、基督福音的革命者,他那充满明亮光辉的双眼,把昏暗的客堂都照亮了。那种热情的布道让他一发而不可收,说出的话越来越神秘,穷人们早就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了。
“用不着说那么多话,”马厄突然抱怨说,“您最好先给我们带点面包来。”
“礼拜天来望弥撒吧,”神父大声说,“上帝必定会赐予你们一切的!”
他说完就走了,又到雷瓦克家去布道。他对教会最终获胜的美梦有着极高的期望,对眼前的人们贫困的现实不屑一顾,所以不带任何布施、空着两手跑遍各个矿工村,在那支快要饿死的劳动大军中穿行游说,说他自己也是个穷鬼,认为受苦受难是帮助灵魂得救的一种巨大力量。
马厄在不停地来回走着,只听见石板地上响着有规律的颤动声,有时还夹杂着一种像生锈滑轮那样的滑动声,那是善终老汉在向冰冷的壁炉里吐痰。
随后,又是有节奏的脚步声。阿纳齐尔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开始低声说着胡语,她笑了起来,以为天气已经变暖,而自己是在阳光下玩耍。
“可怜的孩子!”马厄老婆摸了摸女儿的滚烫的脸蛋,喃喃地说,“她现在烧得厉害……我不能再等那头猪了,那帮强盗肯定不准他来。”
她骂的是医生和公司。不过,当她看见大门突然又开了的时候,欣喜得叫了起来,可是她那两条刚举起来的胳膊又放了下来,直挺挺地站在那。“晚上好,”艾迪安小心把门关上,低声说。
艾迪安常常在天黑以后这样悄悄地来到马厄家,所以马厄夫妇从他失踪的第二天起就知道他的藏身之地,但他们严守着秘密,所以矿工村里没有一个人清楚地知道年轻人的近况。于是有关他的传说众说不一。
大伙仍然相信他,一些神秘的传言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说他将要带着满箱满箱的黄金,率领一支军队重新露面,那依然是大伙像教徒一样在期待出现的奇迹,理想一旦实现,大伙就要迅速进入他许诺过的那个正义的乐园。
有些人说看到他坐在从通往玛谢纳的大路上驶过的敞篷四轮马车里,而且还有三位先生陪着;另一些人则肯定地说,他仍要在英国住两天。
然而,时间一久,那种对他的不信任感便渐渐有所增加,有些爱开玩笑的人甚至怪他躲在某个地窖里,摩凯特偎依在他身边的,给他焐热身子,因为那种众人皆知的男女关系已成了他犯下的过错。这说明人们在对他的崇敬中已经慢慢地滋生了不满情绪,悲观失望的念头在暗中萌生,并且他们的人数在不断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