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在观察民众,从天际向黑暗中投下一束光亮,又为富人和中产阶级那更浓重的黑暗送去了两本悲壮的小说。人们感到,在这一时期,戏剧形式统制着他的艺术思想。《伊万·伊里奇之死》和《克莱采奏鸣曲》两部小说都是紧凑的、集中的真正内心悲剧。而在《克莱采奏鸣曲》中,是悲剧主人公在自己叙述。
最使法国民众激动的俄国作品是《伊万·伊里奇之死》。他是个敬业的公务员,没理想,不信教,成天埋头工作。伊万·伊里奇是19世纪末欧洲资产阶级的代表,他读左拉,听演唱会,尽管没有信仰,也不是非宗教者,因为他不愿耗费心思去想这些问题。他过着机械的生活,直到临死时才发现自己虚度了一生。
《伊万·伊里奇之死》一书引出了一系列新作品,它预示着《克莱采奏鸣曲》和《复活》的出现。它描绘了人生中很多人凄切可笑的空虚,人人怀着粗俗的野心……“总是同自己的妻子单独度过夜晚”,人生为了一个可笑的原因而结束。一天,伊万想挂个窗帘,却从梯子上掉下来摔死了。生活是欺骗,疾病也是欺骗。只想着自己的身体健康的医生虚伪;一心想着丧夫后假装忠贞的妻子虚伪;一切都是虚伪。在所有人物中,只有那个富于同情心的仆人不是那样的,他不说谎真心照料他。
他在为自己而哭泣。伊万·伊里奇“很可怜自己”,并感到异常痛苦,直到那天他发现自己的过去是一个谎言,并发现这个谎言还可以修补。终于,一切都明朗了,他死前一小时都发现了。
他不再自私,他开始可怜他的家人,他要去死了,应该尽早解脱的。
“痛苦,你在哪里呀?——啊,就在这里……,你在这硬撑吧。那死亡在吗?没看见哦……——他找不到它了。没有了,那是光明。——“完了。”有个人说。——他听见这些话了,并重复了一遍。‘死亡不复存在了。’他自言自语道。”
而《克莱采奏鸣曲》则是一部残酷的作品,在作品中,托尔斯泰把矛头指向社会,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因自己所受之苦而欲寻仇报复。,这束“光亮”甚至已不再显现。这我们可以从中看出,这是一个刚刚杀人、被嫉妒的毒素侵蚀的凶蛮人的忏悔。而作者则隐藏在这个人物背后。
当然,我们可以从那些对普遍的虚伪指斥之中发现托尔斯泰的有声有色的思想。他痛斥女子教育和婚姻,那是“日常卖**”,社会、科学、是“罪恶的播种者”。但是,托尔斯泰采用了一种粗野的表达方式,描写了一种激烈的肉欲,把那个恶心的躯体描绘得真实而触目惊心。
在写完这本书之后,托尔斯泰自己也颇为惊愕:
“我一点儿也没有想到,”他在《克莱采奏鸣曲》的跋中写道,“我在写这本书时,会被一种严密论理牵引,到达这个境地。我自己的结论连我自己也感到惊骇,我曾想不去相信这些结论,但我又办不到……我不得不接受。”
的确,托尔斯泰只能以一种平静形式,写出杀人犯波兹内舍夫对爱情和婚姻发出的凶狠呐喊:
“一个人用色迷迷的眼神看女人——尤其是他的女人——他已经是同她犯下奸情。
当情欲消失不在,人类再也没有理由存在时,神示才会显现,人类大同才能实现。。”
波兹内舍夫依据圣马太福音书指出,“婚姻不是基督教理想。婚姻是一种堕落元素,而不是一种进步的元素。那观点很像基督教的,而且只有当爱情的前后历程是人类真正理想的障碍…”
但在波兹内舍夫的口中说出这些想法之前,这些思想从没有在托尔斯泰脑中显得这样明白确切。正如伟大的作家们在创作过程中常常出现的那种情况一样,是作品推动着它们,艺术走在了思想家的前面。——艺术在其中并未失去什么。
如果论到效果的强烈、**的集中、视觉的粗犷鲜明、形式的完满与成熟等等,在托尔斯泰的所有著作中,没有一部能比得上《克莱采奏鸣曲》并驾齐驱。
我还要就这本书得题目作说明。——老实说,这部书的书名文不对题。它使人对该作内容产生误解。音乐只起到次要作用。如果取消奏鸣曲,内容丝毫不会改变。
在这个书名中,托尔斯泰错误地把他念念不忘的两个使人堕落得力量搅在一起:一方面是音乐;另一方面是爱情。音乐的魔力应该另文专述,托尔斯泰在这本书中所赋予它的地位并不足以证明他所揭示的危险。
我不得不就这一问题稍稍说明一下,因为人们还不明白托尔斯泰对音乐的态度。
托尔斯泰对于音乐是什么态度呢?如果说他不喜欢音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一个人爱得深才怕得厉害。从他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在《童年》和《夫妇的幸福》中,书中对于爱情的描写就是在贝多芬奏鸣曲的语汇中展开。也请大家回想一下涅赫柳多夫临死前听见的美妙交响曲吧。
当然,托尔斯泰并不精通音乐,但是他却常常被音乐感动得流下热泪,在他生命中,他曾醉心于音乐。1858年,托尔斯泰还在莫斯科创建了一个音乐协会,这个协会后来成为莫斯科音乐学院。
他的妹夫贝尔在《关于托尔斯泰的回忆》中写道,“他酷爱音乐,并且常弹钢琴,偏爱古典大师作品。他常常在开始工作前弹一会儿钢琴。这样做经常让他获得灵感。他总是为我妹妹伴奏,因为他喜欢她的嗓音。我发现他对音乐有强烈的反应,经常在听音乐时脸色变得有点苍白,还伴随着一种不易觉察的怪样。这可能是因为他内心带有的恐惧。”
这正是震撼托尔斯泰心灵深处的那些无名之力所引起的恐惧!在这个音乐的世界里,托尔斯泰感到他的思想意志、理性、人生的所有一切现实全都在消溶在音乐里。
请回想一下《战争与和平》第一卷中的那个场面:尼古拉·洛斯托夫斯基赌场失意,沮丧绝望地回到家里。他听见他妹妹娜塔莎在唱歌,他忘了一切。
“他不耐烦地等着听下面的那个音符,而在那片刻之间,他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那段节奏三拍的:Oh!miocrudeleaffeto!
“——‘啊!我的生活真是荒谬无比!’尼古拉·洛斯托夫斯基在想,‘真是让人不可思议,所有一文不值的东西:不幸、金钱、仇恨、荣誉……却成为生活中最真实存在!……娜塔莎,我的小白鸽!……咱们看看她能否达到B调?……上帝保佑,她唱出来了!’
“他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唱起来,他和着她的三度音程的颤音。
“——‘啊!上帝,这音乐是多么美妙!它是我赋予的吗?我多幸福啊!’尼古拉·洛斯托夫斯基心想,而这音调的颤动唤起了他心中最美好、清纯的回忆。这是一种超人感觉,其他的苦恼又算得了什么!……简直是疯狂,一个人杀人,偷盗仍然能感到很幸福。”
事实上,尼古拉·洛斯托夫斯基既不杀人也不偷盗,而且音乐对于他来说也只是一个短暂激动。但是娜塔莎已快要迷失其中了。在歌剧院晚上看演出之后,娜塔莎听着瓦西里·克拉基的倾诉,“在这奇异的、艺术的狂乱世界中,远离现实十万八千里,善与恶,怪诞与理性混杂交织在一起”,她狂乱入迷,听着使她颠狂的表白,竟然答应与他私奔。
随着年岁的增长,托尔斯泰越来越害怕音乐。有一个人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奥尔巴赫48。托尔斯泰1860年在德累斯顿见过奥尔巴赫,奥尔巴赫增加了托尔斯泰对音乐的偏见。“奥尔巴赫谈起音乐来仿佛是在谈一种无度的享乐似的。在他看来,音乐是一种倾向堕落的涡流。”
托尔斯泰非常喜欢贝多芬音乐。卡米而先生曾经问他,为什么在那么多音乐家中,偏偏选中了最清纯、最贞洁的贝多芬呢?——托尔斯泰很喜欢他。―――托尔斯泰认为贝多芬是最棒的。
托尔斯泰最遥远的《童年》回忆是和《悲怆奏鸣曲》连在一起的;在《复活》的结尾,当涅赫柳多夫听到演奏C小调交响曲的行板时,他禁不住流下泪来。“他在悲叹自身”,——然而,在《艺术论》中,我们看到托尔斯泰在表述“聋子贝多芬的病态作品”时,他“总想贬损贝多芬,使人怀疑其天才”,柴可夫斯基对此十分反感。
托尔斯泰指责贝多芬什么呢?指责贝多芬太过于强大有力了。同歌德一样,他在听C小调交响曲时,受到了强烈震撼,因而要发泄一腔怒火:
“这个东西,”他说道,“把我的精神境界转移到和作者一样心情中了……音乐本该是国家的事,如同在中国那样。我们不该容忍随便什么人拥有这么可怕的催眠力量……这些东西,只能在某些重要场合才容许演奏……”
但是,在这种反动之后,我们看看托尔斯泰是怎么屈服于贝多芬的威力吧。据他自己承认,这威力是多么地高尚和纯洁啊!在听这一片段乐曲时,波兹内舍夫坠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但对这一状态的体味让他感到快乐,因为嫉妒在其中不再存在了。
那女人容貌也开始改变了,她在演奏时,“带着庄重表情”,接着,“在她演奏完了,脸上露出一丝动人的微笑”……
在这一切之中,有什么腐败堕落的?——有的只是精神被锁住,一股不可名状的声音之力在操纵着它。假使这种力量愿意,真能将灵魂毁掉。这种力量非常强大,但是托尔斯泰忘了一点:听音乐或创作音乐的人,大多数是缺少生命或生命极庸俗的。
音乐对于缺乏感受力的人不会有什么危险。一般感觉麻木的听众是绝不会受到歌剧院演出的《沙乐美》的病态情感感染的。只有像托尔折泰那样生活丰富的人才会有深刻感悟,受到强烈影响。——所以,真正情形是,尽管托尔斯泰对贝多芬太不公平,但他却比一部分崇拜贝多芬的人更深地受贝多芬的音乐影响。他起码了解贝多芬这个“老聋子”艺术中那澎湃汹涌的疯狂**和粗野力量,而今天的演奏者和乐队对此却不甚了解。从这一点上来说,与崇拜者表现的对他的爱相比,贝多芬也许对托尔斯泰的恨更加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