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002
按照惯例,大使在威尼斯的五个剧院都有包厢。每天午饭时,他便指定当天要去的剧院;我随其后挑选,然后再由随员们挑选其他剧院的包厢。我看戏前便拿好了我选定的包厢钥匙。有一天,维塔利不在,我便让侍候我的跟班到我告诉他的一个房子里去把我的钥匙拿来。维塔利非但不给,反而说钥匙他已经给了人了。当跟班当着众人向我报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时,我十分愤怒。晚上,维塔利想跟我解释几句,我没理他。我对他说:“先生,明天您再在这个时间,在我受到侮辱的那所房子里,当着昨天在场的人的面,来向我道歉,否则,后天,不管怎么样,我可告诉您,我们两个中的一个,卷起铺盖离开这里。”我口气坚决,把他镇住了。他照我所说的,以只有他做得出来的卑躬屈膝,向我作了公开道歉。但他却暗中在打主意,一面讨好奉承我,一面用卑鄙的手段算计我,以致于他虽然没能怂恿大使把我辞退,却迫使我不得不自动离去。
像这样的一个混蛋肯定是不会了解我的,但他却知道我身上可以利用的弱点。他知道我对无意的冒犯是极其宽厚温和的,而对处心积虑的侮辱是绝不容情,毫不退让的,知道我在场面上是爱面子、重尊严的,既尊重别人又要求别人尊重自己。他正是瞅准了这点终于激怒了我。他把使馆弄得乱七八糟,把我曾经尽力维护的规章、上下级关系、整洁、秩序全给废了。一个没有女人的家,就得靠稍微严厉的规矩来保持与门第密不可分的那种端庄气氛。他很快把我的使馆弄成一个无法无天,尽是骗子流氓的肮脏下流的地方。他怂恿大使阁下撵走了第二随员,给大使另找了一个同他一样的皮条客,是在燕尾十字开妓院的。这两个家伙臭味相投,既卑鄙下流又傲慢无礼。除了大使的房间——其实也不太整洁一使馆里的处境已经不是一个正派人所能忍受了的。
由于大使阁下不在使馆吃晚饭,随员们和我晚上便专开一桌,比尼斯神甫和年轻侍从们也同我们一块用餐。就是在最简陋低级的小饭馆里,条件也要好一些,餐桌干干净净饭食也好一些。可我们只有一支黑乎乎的小蜡烛、几只锡碟子、几把铁叉子。反正这些外人都看不见,倒也无所谓,但我拥有平底轻舟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在所有使馆的秘书中,只有我不得不租船,或者步行,而且,我除了去参议院之外,没有大使馆的仆役跟随。此外,使馆里面发生的一切全城没有不知道的。大使手下的官员们全都吵吵开来,可罪魁祸首多米尼克叫得最凶,因为他很清楚,我对我们受到的这种不像话的对待比谁都更加敏感。使馆里只有我一个人不向外界表达自己的不满,但我向大使表达了强烈的不满,既责怪其他人,也责备他本人,他为自己的卑鄙灵魂所驱使,每天都在找我的岔儿。为了与其它使馆的秘书相比不失面子,我就得自己多所破费,可我薪俸微薄,省不出钱来,只好向他要钱,这时,他便跟我说他多么器重我,信任我,仿佛这样就能使我的腰包鼓起来,要什么有什么似地。
那两个混蛋的溜须拍马使大使有些不知所从了。他们说服他投机倒把,做旧货生意,结果赔个精光。他们用高出一倍的价钱在伯伦塔河畔租了一幢别墅,把多交的钱与屋主平分了。按照当地习惯别墅房间都用镶嵌画装饰,并有用很美的大理石建起的圆柱和方柱。蒙泰居先生不惜工本地把所有这些全都用杉木板遮护起来,惟一的理由就是,在巴黎,房间都是这么饰有木护壁的。也同样是出自类似的理由,在驻威尼斯的所有大使中,只有他一人不许年轻侍从佩剑,不许跟班执仗。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也许始终出于同一种动机,总看我不顺眼,原因就是我出色的服务,使他反而相形见绌。
对于他的不屑、粗暴、虐待,只要我认为那是他的脾气所致而非出于仇恨,我都忍气吞声了。但是,一旦我看出他是在有意剥夺我应有的荣誉和权利时,我是坚决不接受的。我第一次看出他的心术不正是在他宴请当时正在威尼斯的摩德纳公爵一家的那一次,他告诉我说,宴会上没有我的席位。我觉得无法忍受,但我按捺住愤怒。我回答他说,我荣幸地每天都同大使一起用餐,如果摩德纳公爵驾到时,而我不得同席的话,为了大使阁下的尊严以及我的职责,我也得予以反对的。他气哼哼地说:“怎么,我的秘书,大使馆的贵族侍从都不入席,你连贵族都不是,竟想与一位君侯同席?”我反驳他道:“是的,先生,我因为做了您的秘书而变得高贵了,所以,只要我在职一天,我就比您那些贵族或自称贵族的随员高上一筹,他们不能去的地方我就能去。您也知道,您载誉归国的那一天,根据礼仪和传统习俗,我得穿着盛装跟随您的左右,并能荣幸地在圣马克宫的御宴上与您同席。所以,我不明白,一个人既然能够而且应该参加威尼斯总督和参议院的公宴,怎么就不能参加招待摩德纳公爵的私宴呢。”尽管我说得理直气壮,但大使就是不同意。不过,我们并没有接着吵下去,因为摩德纳公爵根本就没来使馆赴宴。
自此之后,他老是找我的岔儿,故意气我,想方设法地剥夺属于我职权范围的小特权,转给他亲近的维塔利。我敢肯定,如果他放心派维塔利去参议院的话,他早就派去了。他通常是让比尼斯神甫在他的办公室里替他写私人信件的,现在他又让他来给莫尔巴先生写信报告奥利维船长的案件经过,这件事只有我参与了,可信中却只字未提,甚至还把附在报告里的笔录副本也说是帕蒂泽尔写的,夺去了我的功劳,其实他根本没有参与这件事。他是想打击我,取悦他的那个宠信,而并不是想甩掉我。他知道,找一个人接替我可比我当时接替福罗难得多,福罗早把他的德性给传出去了。他非得找一个懂意大利文的秘书不可,因为得给参议院复函。而且,这个秘书还得写所有的公文,干所有的事,又不用他自己操心劳神。此外,这个秘书既要服务周到,又得对他的废物随员们低三下四。因此,他想压制我,但又不敢甩掉我,把我扣留在远离自己的祖国以及他的祖国的地方,没钱回去。如果他做得客气些,他也许就得逞了,但维塔利却别有用心,想逼我滚蛋。他果然如愿以偿了。当我看到我吃力不讨好,大使对我的辛劳不思回报反而刁难,再留下去,在馆里只有受小人的气,在馆外则遭不平,而且,他自己已经搞得臭名昭著了,我就是干好了也得不到好处,干坏了则更于己不利,所以我下定决心离开使馆,并给他留下时间重找一名秘书。他对此未置可否,仍旧照常行事。我见没有任何好转,而且他也并没在找任何人来接替,我便给他兄弟写信,详述我的原由,请他说服大使阁下许我告假,并且说明,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愿再呆在这里了。我等了很久,也没见回信来。我开始感到极不自在了,但大使终于接到他兄弟的一封信。这封信一定是措词严厉,因为大使尽管常常大发雷霆,可我还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他破口大骂了一通之后,便无中生有地指控我出卖了密码。我哈哈大笑,以嘲讽的口吻问他是否真以为在全威尼斯有哪一个傻瓜肯出一个埃居来买这密码。他一听,气极败坏。他装作要喊人,说是要把我扔到窗外去。在这之前,我一直非常平静,但见他这么威胁我,这么长时间所受的气就发作出来。我奔向门口,拉出插销,把门从里面插好,步履沉稳地走回来对他说:“别这样,伯爵先生,您的仆人不会干预这事的,还是咱俩私下解决的好。”我的举动、我的神态立刻让他冷静下来。他的表情中,惊讶、恐惧明显可见。我见他无话可说,便简单说了几句,向他告辞,然后,没等他回答,我便把门重新打开,走了出去,昂首阔步地在他的仆人中间从候见厅走过。仆人们像往常一样站了起来,我觉得他们可能会同情我,帮助我而不是帮助他这个头脑发晕的人来对付我。我没有上楼回房间去,而是立即下楼,出了使馆,永不回头。
我径直去了勒布隆那儿,把经过情形向他叙述了一番。他并不太惊讶,因为他了解我和大使。他留我吃了午饭。这顿饭尽管是临时准备的,但却很隆重。在威尼斯的所有有头有脸的法国人全都来了,但大使的人一个也没有。领事把我的事跟大家说了,大家热心地帮助我。大使没有跟我结帐,一个子儿也没给我,使我只剩下身上装着的几个金路易,没法回家了。大家纷纷解囊相助。我从勒布隆先生手里拿了20来个西昆,从圣西尔先生手中也拿了同样数目。除了勒布隆先生外,我同圣西尔先生的关系是最密切的了。其他人的好意我一概谢绝了。等待动身期间,我并不是大使的那种种不平等待遇的同谋者住到领事馆秘书家里去了,以便让所有的人知道法国。大使见我落难之时反而受到欢迎,而他一个大使反倒受人冷落,不禁勃然大怒,完全失去了头脑,行为举止简直就像个疯子。他不顾自己体面向参议院送了备忘录,要求逮捕我。比尼斯神甫把这事告诉了我,我便决定再呆上半个月,而不像原先打算的那样,第三天就启程。大家得知我的决定,深表赞同。我受到普遍的敬佩。参议院甚至不答复大使那无中生有毫无根据的备忘录,通过领事告诉我说,我可以想在威尼斯呆多久就呆多久,用不着担心一个疯子的行径。我继续拜访朋友:我去向西班牙大使辞行,受到很好的接待;我又去向那不勒斯大使辞行,他不在家,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他的回信殷勤客气表示对我的赞扬、敬佩。最后,我动身了,尽管手头拮据,但除了我刚才所说的借债和欠一个商人50来个埃居而外,再没有留下任何债务。那个商人名叫莫朗迪,后来卡利约替我还了,虽然我们后来常见面可一直没有还给他。至于前面所说的两笔借债,我后来手头一宽裕便立即如数奉还了。
不谈一谈威尼斯的有名娱乐,至少不谈一谈我逗留期间所参加的那很小的一部分娱乐,是不好离开这座城市的。大家都知道,我年轻时很少有时间追求本应属于我的种种欢乐,或者起码可以说大家所称之的年轻人的欢乐的。我在威尼斯时依然故我,再说,公务繁忙,我想寻欢作乐也不可能,我更感兴趣的只是那些普通消闲。首要的、也是最温馨的便是与一些杰出人士交往,如勒布隆、圣西尔、卡利约、阿尔蒂纳诸君。还有一位弗留利的绅士,非常遗憾,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我一想起他来便仍觉得十分温馨。这是我一生中所认识的人当中,心灵与我最为相像的一位。我们还同两三位才华横溢、知识渊博的英国人交往甚密,我们都一样地很喜欢音乐。这些先生们全都有妻子,或女友,或情妇。他们的这些情妇几乎都是一些才女,我们就在这些情妇家里唱歌、跳舞,有时也玩牌,但玩牌的次数不多,因为我们具有强烈的审美观、多才多艺、喜爱戏剧、所以对赌博感到枯燥乏味。赌博只不过是寂寞无聊之辈的乐趣。我告诉了他们,巴黎的人们对意大利音乐的偏见,但我从在自然中承受的敏感,使种种偏见不攻自破。我很快便对意大利音乐有了它赋予其知音的那种**。我听着威尼斯船夫曲,觉得好像此前从未听过似地,而且,不久之后,我又对歌剧如痴如醉了,有时我想专心致志听歌剧,但却有人在包厢里说笑玩闹、吃零食,我便常常避开众人,躲到另一边去。我独自一人,呆在包厢一隅,悠然自得地陶醉于歌剧之中,不管歌剧多长,一直听到幕落曲终。有一天,我在圣克里索斯通剧院睡着了,比在**睡得都香。嘹亮精彩的曲子都没把我吵醒。但是,有谁能够表达得出使那首把我惊醒的曲子变成优美的和声,变成仙声妙乐的其乐无穷的感觉呢?当我同时竖起耳朵,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那是多么惊醒、多么陶醉多么出神入化啊!我第一个感觉就是恍如身在天堂。这支迷人的曲子我至今依然记得,而且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它是这么开始的:
ilabella(给我保住那个美人,)
Chesimadeilcot。(她正燃烧着我的心。)
我想要这支曲谱。我弄到了,并保存了很久,但纸上的曲子与心中存留的那支曲子却不一样,曲谱虽然一样,但又有许多不同。这支仙声妙乐永远只能在我心中弹奏,正如同把我惊醒的那一天一样。
依我看,有一种音乐完全优于歌剧院的音乐,无论是在意大利,或是在世界各地,都没有与之并驾齐驱的,那就是scllo|e的音乐。scuole是一些慈善学校,是为教育贫苦女孩而建立的,她们长大成人时,由共和国负责陪嫁或送进修道院。在教授的技艺中,音乐列于首位。每逢星期日,那四所scuole的每一所的教堂里,晚祷中都有大型合唱队和大乐队的经文歌出演,全都是由意大利第一流的大师演奏和指挥,演唱者全都站在有栅栏的舞台上,全都是女孩子,最大的也不到二十岁。我想,可能没有什么音乐能达到如此迷人动听的程度了:内涵丰富、歌曲高雅、嗓音甜美、演唱准确,这极其和谐美妙的一切使人产生一种印象,这印象肯定与教堂堂气氛不相一致,但我相信每个人都会被深深感动的。卡利约和我从未缺过一次曼第冈蒂学校的晚祷,而且还不单单是我俩如此。该校教堂里总是挤满了音乐爱好者,连歌剧院的演员们有时也会来这里学习,培养自己对歌曲的真正鉴赏力。令我恼火的是那些该死的栅栏,使人只能听见歌声,却看不见堪与歌声媲美的天仙。我心里总惦记着这件事。有一天,我在勒布隆家里又提起来了,他便对我说:“如果您那么好奇,想看看这些小姑娘,这是不难满足的。我是该校校董之一。我来让您同她们在学校里一起吃午茶。”为了这句话我老是缠着她不放。当我走进关着那些令人垂涎的美人儿的沙龙的时候,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爱的冲动。勒布隆先生把我向这些著名的女歌手一一作了介绍。她们的声音和名字我都很熟悉。“来,索菲……”索菲奇丑无比。“来,卡蒂娜……”卡蒂娜是个独眼姑娘。“来,贝蒂娜……”贝蒂娜一脸麻子。几乎个个都有重大生理缺陷。看着我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勒布隆这个刽子手不禁好笑。不过,有两三个我觉得还凑和,她们只是在合唱队里唱唱而已。我大失所望。吃午茶的时候,我们挑逗她们,她们也开心起来。丑陋并不是就没有风韵,我觉得她们还是有一点风韵的。我在寻思:“没有灵犀,她们唱不了这么好的,所以她们心灵是美的。”最后我完全改变了刚见到她们时的看法,离开时,我几乎爱上了这帮丑小鸭了。我几乎不敢再去听她们的晚祷了。但只要一听,心里就又踏实了。我依然觉得她们的歌声甜美,她们的歌声使她们变得完美,因此,只要听见她们在唱,我就不顾眼睛所看到的,依然觉得她们楚楚动人。
在意大利,听音乐很便宜,所以,只要想听就能听。我租了一架羽管键琴,而且没花多少钱就请到几位演奏家,我同他们一道,每周一次练习我在歌剧院里最喜欢听的片断。我在家还把我的《风流诗神》的合奏曲练了几曲。不知真是曲子动听,还是人家想奉承我,圣克利索斯通的芭蕾舞大师向我要了两首。我非常高兴地听到这两首曲子由那支有名的乐队演奏出来,而且有一个小姑娘伴舞名叫贝蒂,长得挺漂亮,特别是非常可爱,由我们朋友中的一位名叫法戈阿加的西班牙人抚养,我们常去她家共度良宵。
但是,在威尼斯这样一座城市里,如果不曾有过寻花问柳,是很难令人相信的。有人会问我:“您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可忏悔的吗?”是呀,我确实有点事要说的,我将以对其他所有的事情的同样的纯真态度来忏悔这一点。
我对于妓女始终感到厌恶,而我在威尼斯又很少有接触女人的机会,因为我的职位关系,当地大部分人家是不许可我进的。勒布隆的几个千金倒是很可爱,但却很难接近,而且我对她们的父母又是极其敬重,所以都不曾动过他们的女儿的念头。我可能对一个名叫卡塔妮奥的小姐更感兴趣,她是普鲁士国王的使节的女儿,但卡利约早就爱上了,都开始商量结婚的事。卡利约生活富裕,可我却一无所有。他的薪俸是一金路易,而我只有一百皮斯托尔。除了我不愿去夺朋友之爱而外,我也知道不管是在什么地方,而且尤其是在威尼斯,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是不该去捕风捉影的。我并未失去自己那种自欺欺人的可怜习惯,而且,我也实在太忙,对当地气候造成的此种需要并不感到特别强烈,所以在该城市生活了将近一年,我仍旧像在巴黎时那样地老实,而且,在我来到威尼斯又离开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只接触过两次女性,而且是因为特殊的机会。这我马上来谈一谈。
第一次是那位正人君子维塔利在我迫使他向我公开道歉之后给我提供的。当时,大家在吃饭时正谈着威尼斯的各种消遣。他们都责怪我对那些刺激的消遣不感兴趣,吹嘘威尼斯的妓女如何如何妩媚动人,说是世界上没有哪儿的妓女可与她们相提并论的。多米尼克说我一定得认识一下她们中间最可爱的那一位,并且主动要求领我去,说我一定会满意的。我听了他的这番殷勤建议,哈哈大笑,而且,年纪已经很大、并且德高望重的庇阿蒂伯爵也以一种我没想到的一个意大利人会有的那种坦率对我说,他认为我非常聪明,不应该去逛妓院,更不应该让自己的敌人领着去。我也确实是既无此想法,也没这种要求。可是,尽管如此,由于一种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轻率,我竟被拉去了,这是违背我的兴味、心境、理智、甚至意愿的,完全出于软弱,怕显出对别人的猜忌,而且,正如当地人所说的,Perroppoe。我们光顾的那个帕多阿娜,容貌挺好,甚至够得上美了,但这种美并不是我所喜欢的那一种。多米尼克把我留在了她那儿,我叫了几杯甜酒,让她唱点曲子,半小时之后,我扔在桌子上一个杜卡托,准备离去,可她却挺怪癖,无功不受禄,而我也傻得可以,接受了她的怪癖。我回到使馆,深信染上了脏病,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找医生要药。三个星期里,我精神不安到了无可比拟的程度,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不适,也没有什么令我心惊胆战的症状。我简直无法想象离开帕多阿娜怀抱的人会安然无恙。医生本人也费尽口舌地让我放心,最后,他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说我的体质特别,不会轻易受到感染。尽管我也许不像其他人那样常去冒险做这种试验,但我的身体在这方面从未受到过损害,这倒不失为一个证据,证明医生言之有理。不过,我并没有因为医生这么说而胡作非为。如果说我确实如此得天独厚的话,我可以说我也绝没有因此就胡搞乱来。
我的另一次艳遇,虽说也是同一个妓女,但和第一次却有很大区别。我说过,奥利维船长请我在他的船上吃饭,我把西班牙使馆的秘书也带了去。我原以为会受到鸣礼炮致敬,船员们会夹道欢迎的,但使我没面子的是没响过一声礼炮,因为卡利约在场,我见他面带不悦。说实在的,在商船上,对一些地位肯定不如我们的人也鸣礼炮欢迎的,而且,我还认为船长对我万分感激会另眼相看。我无法装假,因为我一向不会装假。尽管午宴很丰盛,奥利维也恭敬备至,但我一开始便没好气,吃得不多,说话更少。第一次祝酒时,我想总该鸣礼炮了,可是根本没有。卡利约好像明白我的心思,开玩笑说我像个孩子一样固执。饭吃到三分之一了,我看见一只平底轻舟划了过来。船长对我说:“天哪,先生,您可留神点儿,敌人来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笑着回答了我。平底轻舟靠过来了,我看见从船上走出来一位光彩照人的年轻美人儿,打扮得花枝招展,步态轻盈,三跳两蹦地就进得房来。我还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份餐具的时候,她就已经坐到了我的身边。她既迷人又活泼,一头棕发,顶多20岁。她只会讲意大利语,她那燕语莺声就足以让我魂不守舍了。她边吃边聊边望着我。凝视片刻之后,她便嚷道:“仁爱的圣母!啊!我亲爱的布雷蒙,我好久没见到你了!”说着她便扑进我的怀里,把嘴贴紧我的嘴,搂得我难于呼吸。她那两只东方女子般的又大又黑的眸子,像火一样烧到我的心里。虽然一开始由于惊奇而乱了方寸,但很快肉感传遍全身,虽然那么多人在场,但她使我无法克制自己,因为我醉了,或者不如说是癫狂了。当她看见我到了她所希望的火候,她的抚爱便趋于缓和,但热辣劲头却并没有减退。她半真半假地跟我们解释了她如此狂热的原因,对我们说是我长得太像布雷蒙先生了,几乎可以乱真。布雷蒙是托斯卡纳海关关长,她说她曾经迷恋过他,现在仍然迷恋着他,说离开他真是太傻了,现在她把我当成了他,她要爱我,因为她看上了我,出于同样原因,我也必须爱她,只要她觉得合适,她爱我多久我就得爱她多久,而且,当她把我甩了,我也得像她那亲爱的布雷蒙那样耐心地等着她,她说到做到。她对待我就像对待仆人一样,让我保管她的手套、扇子、腰带、帽子,命令我去这儿到那儿,做这个干那个,我都一一照办了。她想用我的平底轻舟便叫我去把她自己的退掉,我也照办了。她喊我让开,叫我请卡利约坐我那儿,因为她有话要同他说,我同样照办了。他俩谈了很久,而且声音极低,我也随便他们谈去。她叫我了,我便又回来了。她对我说:“听着,查内托,我不愿意接受法国式的爱,这样的爱太没劲儿。你一觉得厌烦了,你就走好了,不过,我可告诉你,一定不能拖泥带水。”饭后,我们去缪拉诺参观玻璃厂。她毫不客气地让我为她买的小玩艺付钱,可她到处给小费,比我们花费的多得多。看她满不在乎地大把花钱并且让我们也挥霍的劲头儿,显然她对金钱不是很重视。我认为,她在让人为她花钱的时候,更多的是出于虚荣,而非贪财。别人为她一掷千金她才开心。
晚上,我们把她送回家。聊天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梳妆台上有两把手枪。我拿起一把来说:“啊!啊!这可是只新型胭脂盒呀。可不可以问一句,这是干什么用的?我看她并不是您最厉害的家伙。”她也同样调侃了几句之后,以一种使她更加妩媚动人的天真的傲气对我们说:“当我对那些我不爱的人心慈面软时,我就让他们花钱作为代价和补偿,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了。但是,我在忍受他们的爱抚的时候,却不愿忍受他们的侮辱,谁对我无礼,我就给他一枪。”
离开她的时候,我跟她约好了第二天去看她的时间。我到得很准时。我看见她iIlvestitodiza(人约黄昏后的打扮,穿了一身极其轻佻的便装,这时装大概只有在南部国家才能见到,尽管我记忆犹新,但却不愿细加描绘。我只想说一点,就是袖口和胸口都镶有缀着玫瑰色绒球的丝线。我觉得,这使得她的冰肌玉肤更加美丽醉人。看来威尼斯的时装,穿起来还有些激动不已。我很惊讶,这种时装竟从没有传入巴黎。对于正等着我的那份感官快乐我一点也没想象得到。我谈到过拉尔纳热夫人,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激动不已。但是,同我的齐丽埃塔相比,她就是个没有情趣的丑老太婆了!你们不必费心劳神去想象这个妖艳姑娘的丰姿神韵了,因为怎么想都不着边际的。修道院的童贞女子没有她水灵,后宫的美女没有她活泼,天堂的仙女没有她刺激。一个凡夫俗子的心灵和感官还从未享受过如此温馨的欢乐,啊!当时我如果知道怎样充分地完整品味这一欢乐,哪怕是一会儿也好啊!……我是品尝了,但是没尝着滋味。我把所有的妙趣全弄没了,就像我有意要毁掉这奇情妙趣似地。不,或许我天生就不是来享乐的。它在我的心里注入了对这种妙不可言的幸福的欲望,可又在我那笨脑瓜里灌输了饮鸩止渴的思想。
如果说我一生之中有什么事可以很好描绘我的天性的话,那就是我马上要讲的这件事。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为什么要写这部书,这使得我将鄙视那种阻止我贯彻这一目的假惺惺的样子。无论是谁,如果您想对一个人有所了解的话,您就大胆地读完下面的两三页吧,那您就会完全了解让一雅克·卢梭了。
我走进一个妓女的卧房,就跟走进爱和美的圣殿似地,好像她身上散发着神光。我无法相信,如果没有尊崇和敬重,人们怎么会感受到她使我感受到的那份情感!我在她那最初的亲热之中刚刚知道她有多么娇媚可爱的时候,生怕失去由此而结出的果实,猴急地想赶紧摘取。突然间,我感到,不是欲火在吞噬着我,而是死一般的寒气在我的血管里流。我两腿发软,几乎昏厥。我坐下来,像个孩子似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