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还不信?段知府一指桌角。自己看吧,那可是银库之物?
史玉喜这才瞥见桌角果有两锭白银,连忙捧起细看,千真万确,是府库银锭,从编码上看,确实是新盗出的赃银。这到底是咋回事呢?史玉喜一时蒙了头。
原来,当贼的偷心,当你加着万分小心的时候,贼技再高也没辙,偷就偷在你松心麻痹之际。散云生识破官府诡计后,知道外边已是张网待捕,就足足地睡了三夜,直到第四夜黎明时分,判断官兵已懈怠,便故伎重演,盗出两锭白银,并将赃银丢到知府的公案之上,然后又回到府牢回木笼睡觉去了。
见史玉喜依然呆愣发傻,段知府便嗔怒而起:通判大人,你还发什么愣?还不赶快将我停职,押送总督衙门去呀?
被盗贼钻空子戏弄,已觉羞愧难当,又见知府发如此发火,更让史玉喜无地自容,急忙扑身跪倒,颤声道:下官知罪,任凭知府大人处治。
段知府见此,只得打声唉,扶起史玉喜,摇头叹道:玉喜呀,这事也不能怪你自以为是,确属盗贼太狡猾、太可恶了!
史玉喜由衷点点头:大人说的极是,这个盗贼确高我一筹。
段知府请史玉喜重新落座,沉吟道:按说,咱府牢木笼高墙,狱卒如林,监押不谓不严;那银库伏兵重重,又有你铁弓通判督阵,看守不谓不密,如此严密之下,居然还让盗贼得手,史通判,你现在还怀疑是那个散犯云生所为吗?
史玉喜没敢说出昨晚后半夜撤兵的事,故意思忖半晌才道:纵然不是散犯所为,此事也必然与他密切相关。
段知府问道:此话怎讲?
史玉喜道:你想嘛,散犯云生被囚县牢,银库当夜失盗,赃银栽于知县。散犯转押府牢,银库再次失盗,赃银转栽于知府。盗贼用心,全在散犯云生,一是开脱在押犯,二是迁怒堂审官员。
段知府说:我还没审他过堂呢!
史玉喜道:他自然明白,押来府牢,堂审是早晚的事。
段知府拍案道:既然如此,索性即刻升堂,传讯散犯,大刑侍候,定要审出盗银恶贼。
看来也只好重刑逼供了。史玉喜点点头,随后沉吟片刻,又道:段大人,可不可在堂审之前,容我再到银库勘察下现场,如若寻出些蛛丝马迹,也好利于刑审。
段知府点头同意后,史玉喜速返银库重地。
前几次勘查失盗现场,侧重于地面墙壁门窗等常规贼道,未见踪迹,说明此贼非同寻常。
这次前来,史玉喜令搭梯点灯,亲自攀上银库屋顶,檩椽棚瓦,逐一细辨。众人不解,纷纷窃语。
其实,玉喜此举,自有缘由。几次勘查未果,玉喜便动了心思,叫库员按银号顺序分层码放,刚才在府衙观看赃银,他留意了上面的编号,凭着编号可以判断这两银锭应在银架上方,紧贴库顶处。这位置的银锭,下边搬取不易,而从房顶取银却很便当,为此,史玉喜惊悟:窃银的贼道会不会在房顶之上?
果然不出所料,在房顶两椽之间寻到海碗大的一个洞口,外面虚掩着青瓦。由于银库光线昏暗,站在地面仰望,很难发现此洞。找到暗洞,史玉喜一阵惊喜,可随之又觉疑惑,如此细瘦的洞口,贼人如何钻得进来?可除此之外,再无贼道可寻。史玉喜注目凝望,思忖半晌才悟出道理,想那刁贼,定是利用竿索之物,钓取库内银锭。这般偷法,乃为巧窃,如未发现此洞,实难猜想得到刁贼的手段。他转身来到库外,又攀梯上到房顶,揭开虚瓦细细观察,终于辨出贼人行窃留下的新痕。史玉喜还找了根竹竿,探进细洞钩摸,果然触到银架,不禁暗喜,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现场勘查完毕,史玉喜急忙回到府衙,与段知府刚要议定审讯散云生之事,忽有差官传令,总督大人手谕,着令知府及通判即刻至总督署,有要事召见。
段知府和史玉喜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直隶总督署设立在提法司大街,坐北朝南,是片青砖灰瓦红门绿窗大屋顶的建筑群,高阶敞门,上悬“威抚畿疆”雄匾,大门外对称配置班房、照壁、钟楼、鼓亭。总督署衙内,设仪门、大堂、二堂、官邸、上房,进深五套四合院,各堂间配有耳房、厢房,门楣隔扇,曲径通幽。空闲之地,布满古树青藤,奇花异草,春繁夏茂,秋果冬青,赏心悦目,又不乏威仪侵骨。自雍正设署以来,这里便是直隶最高长官及僚属的办公之地,大堂为暖阁花厅,东西为吏、户、礼、兵、刑、工科房,文官武将,朝夕听政,生杀予夺,威震千里。现任总督姓商,满族旗人。商总督出身豪门,骄横武断,好大喜功,暴虐施政,保定大旱之年,府、县两级衙门对百姓依然苛政聚敛,都与总督暴政有关。
段知府乘轿,史通判骑马,两人急急赶至总督府前,早有旗牌官报了进去。一声准见,便有副将引路带进。一路穿堂过院,来到二堂,入垂花门,进议事厅。
行礼毕,商总督摆手叫二人坐下,说:当今圣上乾隆帝,微服巡行江南归来,明日到保定,要在署衙歇息一夜再回京城。请你们来,主要是告知二位要恪尽职守,管好本城治安,不能有些须差错。如若出现刁民作乱,惊扰圣上,到时可别怪本督法不容情。
段、史二人闻听,不禁汗颜腿颤,面面相觑,惊得说不出话来。
商总督见此,缓笑一声,又说:其实你们也不必太担心。皇上来保定,依然是素服简从,又有刘中堂伴随。那刘墉鬼头蛤蟆眼的,机警得很,识人辨风,趋吉避凶,无人能比。有他伴驾潜行,一般不会有大碍。你们只须在繁华要道多布些眼线暗哨,到时看住街面,及时弹压动乱即可。
听总督这般一讲,两人才略觉宽心,忙连连点头称是。
商总督见两人魂已归体,便说道:皇上巡行来保定,这是天大的幸事,你们作为地方官,不仅要保护好皇上,还要粉饰太平,颂扬盛世,以悦龙颜。当然,现时搞些活动已来不及了,但起码这两天再不要出什么漏子,府库失银的案子办得怎么样啦?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段知府闻听吓得急忙起身,跪倒请罪,史通判也跟着陪跪垂首。
这般举动,倒叫总督吃惊非浅,就问到底出了何事。
史玉喜只好将举子街头露赃银,赵知县审案被栽赃,押解散犯来府衙,机关算尽又失银的种种怪事尽数兜了出来。
段知府最后补充道:此案十分蹊跷。案子在县衙,知县遭暗算;案子移至府衙,知府又成了窝赃犯,好像盗贼专门跟官府作对,谁押着散犯,谁就被搅进窃银案中。
商总督骂道:你们真笨!这不明摆的事吗?盗银贼一定是散犯一伙的,只要严刑拷问他,就能挖出贼伙结案。
史玉喜点头称道:总督明断。我等也是刚悟出此理,正商议着提审散犯,恰逢大人召见,急忙来此,才未及升堂。
先不忙着升堂问案,眼下迎驾是大事,银案暂放几日。商总督又道,你们不是说,谁押散犯谁就被栽赃吗?那好,将他押来总督署。我倒要看看,莫非他还敢给本总督上眼药?!总督与贼叫阵,急坏了段知府:大人,督署内并无牢狱,如何羁押这般多事的要犯?还是关押在府衙,下官一定严加看管,保证不再出事。
商总督哈哈笑道:咱署衙关人还用得着现成的牢狱吗?赏他间闲屋,关上门,就是不设一兵一卒,谁还敢迈出门口一步不成?
商总督如此轻狂,史玉喜暗惊,脊梁沟直冒冷汗,但又不好直接反驳,他深知总督极要脸面,处事狂傲不羁,不论对错,一言九鼎,于是点头称道:总督大人说得极是,关押人犯,牢身为下,锁心为上,高墙牢笼再坚固,守卫兵丁再众多,若关不住人犯的狂妄之心,总归是要闹出事端的。古代所谓画地为牢,人犯不敢移步圈外,就是此理。总督署为四省最高衙门所在,高墙深院,重兵守卫,仪仗显赫,威震四方,别说小小的草民人犯,就是四五品的官员进来也大气不敢畅出。皇上巡行来保定,天大的要事,出不得半点差错,为保险起见,我赞同总督大人明断,可将散犯押来署衙看管,而且不设一兵一卒,甚至连间闲屋也不赏。
史玉喜摇摇头:画地为牢,那是高看了散犯,我给他来个扣缸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