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强留你。”伊格纳季大声地说道,“赶快去吧!”
他看着叶菲姆,不无讥讽般地说:
“记得向我开枪时,要对准头……别把人家弄得半死不活的,要一下子了结才可以。”
“记住了!”叶菲姆尖厉地叫了一声。
“大家先不要争辩!”雷宾讲话的同时也严肃地看着他们,轻轻地举起了双手,“这位女人太伟大了!”他用手指着母亲说道,“她儿子的事情如今可能很坏。”
“你为什么说这个呢?”母亲阴郁地小声发问。
“应当说!”他沉重地回答,“应当叫人知道,您的头发不是毫无缘由地变白的。可是,这样就可以将你吓倒了吗?尼洛夫娜,您带书来了?”
母亲看了看他,思考了一下,答道:
“带来了。”
“太好了!”雷宾猛地拍着桌子,克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我一看到您,马上就懂了。如果不是为了此事,您来这里做什么呢?大家看到您心中就明白了,儿子被人抓了,母亲就站起来取代他!”
他用手庄严而有劲儿地比划着,嘴中传出带着埋怨的大骂声。
母亲被他那高高的叫骂声吓了一大跳,着急地看着他。她看得出米哈依洛的表情一瞬间变得严厉了。他变得更加瘦削了,胡须也变得长短不一,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胡须下边的颊骨。那两只充血太多的干燥的眼睛,闪烁着怒不可遏的火焰,火焰映射着他那昏暗的脸与鼻梁。
索菲亚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起来,她一言不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农民。伊格纳季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摇着头。雅柯夫又在小房子的旁边站住了,用黑乎乎的手指气愤地扒下树干上的树皮。叶菲姆在母亲身后围着桌子缓缓地走着。
“有一天,”雷宾接着说,“村会结束以后,他跟农民一块儿坐在大街上,向他们讲,人与家畜相同,因此一向缺不了对手!于是,我打趣说:‘如果派狐狸当森林中的官,那么森林中只会余下一些羽毛,小鸟儿全都会不见!’那教士看了我一下,说大家一定要接受,要祈祷上帝,而且赐予他接受的力量,诸如此类的话。我听了以后说,祈祷的人过多,上帝也许已经没有时间听了,因此就不听了!他看着我,问我读什么祷告文?我答道,我和每一个老百姓相同,一生只读一个祷告文:‘上帝啊,请你指导我们那些贵族抬石头、吞石子!’没有叫我说完。噢,您属于贵族吗?”雷宾的讲叙嘎然停止,忽然转变话题询问索菲亚。
“为什么说我属于贵族?”索菲亚忽然大吃一惊,立即向他反问。
“什么原因呢?”雷宾感到滑稽,“那是你天生的命运啊!就是如此。您认为花布头巾就可以遮挡住贵族的一切罪恶,叫大家看不到了吗?教士即使是盖着席子,我也可以认出他来。刚才您的胳膊肘触到桌子上的水渍的时候,您就颤抖了一下,又把眉头锁起来。您的脊背也很笔挺,根本不像是一个工人。”
母亲害怕他的这种使人尴尬的讥笑,会让索菲亚不高兴,急忙严肃地说:
“她是我的好朋友,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她是一个好人。因为做这样的工作头发都白了,您讲话别这么过分。”
雷宾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我说了一些使她不高兴的话吗?”
索菲亚看了看他,冷淡地问:
“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我?是!最近这里来了一个新的朋友,他是雅柯夫的堂兄弟,他得了肺病,能喊他来吗?”
“为什么不能呢?去喊吧!”索菲亚答道。
雷宾把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儿,瞟了他一眼,随后放低了声音说:
“叶菲姆,去那儿一趟吧,让他傍晚过来。就是这样。”
叶菲姆把帽子戴上,一言不发,不看任何人一眼,慢悠悠地走到森林中去了。
雷宾看着他那远去的身影点了点头,低声对人们说:
“他正苦恼着呢,因为他的当兵日期已经到了。他,还有雅柯夫。雅柯夫爽朗地说:‘我不能去。’实际上他也不能去,但是又想去……他想去鼓舞士兵。我劝他说,不要用头去碰墙壁……但是他们准备扛起枪来调头就走。对啊,他正在苦恼着呢,刚才伊格纳季嘲笑他,那是毫无用处的!”
“肯定不会是毫无用处的!”伊格纳季阴郁地讲着,可是眼睛并不瞅着雷宾,“到了那儿,他们会强逼着他听从,他就可以与别的士兵一样地开枪。”
“不会如此简单的!”雷宾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如果可以躲避兵役,那自然更好。俄罗斯这么大,能到什么地方去寻找他?弄到一张护照,乡下哪里都能去。”
“我就照这样做!”伊格纳季拿一块木板子敲打着自己的脚说,“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反抗,就顽强地去反抗到底吧!”
交谈到此停止了。
蜜蜂与黄蜂十分忙碌地从这儿飞到那儿,发出嗡嗡的声音,使那静寂的空间显得十分安静。雷宾静默了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似的说:
“好,我们应当去工作了。你们想歇息一下吧?小房子里有床。雅柯夫,去为她们抱一些枯叶子来……好,老太太,把书给我吧。”
母亲与索菲亚解开口袋。雷宾弯下腰瞅瞅口袋,心满意足地说:“噢,真多!此事做了很长时间了吗?您的名字是什么?”他问索菲亚。
“安娜·伊凡诺夫娜!”她答道,“做了整整十二年。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