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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8页）

“我们肯定好好为他祈祷，”葛朗台太太说道，“这是上帝的旨意，你还必须服从。”

“堂弟，”欧也妮说道，“振作精神！你的损失既然已经不能挽回，那么这时候就及早想想怎么保全面子……”

“你说我的面子?……”青年人头发用力猛地一甩，双手合抱着手臂，然后坐起来喊道。“啊！是的。伯父说过，我父亲现在是破产了。”他发出一种撕心裂肺的叫声，用双手蒙住脸。“你不要管我，堂姐，你赶快走开！天哪，天哪！请饶恕我的父亲吧，他肯定是痛苦到极点才自杀的！”

年轻人是十分坦率的，没有心机，也没有什么做作的举止，真的是又凄惨又动人。查理挥手示意她们走开，心地善良单纯的欧也妮跟她的母亲都懂得，这是一种别人没法慰藉的苦楚。她们一起下了楼，沉默地回到窗前自己的座位上面，再次拿起活计；足足有一个钟头，她们没有说一句话。刚刚欧也妮凭她一眼就能够把什么都看清楚的少女才有的眼力，看了一眼堂弟的生活日常用品，她看到那一套精致的梳洗使用的工具、镶金的剪子以及剃刀。在悲恸的心情当中流露出这么不同凡响的贵族气质，或许是出自对比的结果吧，使得查理在欧也妮看来更加值得关爱。从未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么惊心动魄的场景刺激过她们的神经，她们长时间沉溺于平静以及孤独当中。

“妈妈，”欧也妮说道，“我们为叔叔戴孝吧。”

“这件事情得由你父亲做主。”葛朗台太太轻声说道。

她们俩又沉默不语了。欧也妮自己一针一线地做着女工，善解人意的旁观者或许能从她有规律的动作当中看出她在遐想之中产生的各种各样的想法。这美丽的姑娘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和堂弟一起分担丧亲之痛。四点的样子，传来声势浩大的敲门声，使得葛朗台太太吓得心惊胆战。

“你父亲发生什么事儿啦?”她对女儿说。

葡萄园主满面春风地进了屋子。他把手套摘掉，用力地搓手，好像要把手上的皮搓掉一样，幸亏他的表皮像是上过硝的俄罗斯皮革，只是差点没有上光和加进香料。他走来走去的，不住地看表。最终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太太，”他一点都不打结巴，顺畅地说，“我把他们全部都骗了。我们的酒出手了！荷兰客人和比利时客人今天上午的时候要回国，我就来回溜达在他们居住的客栈前面的广场上面，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你认得的那个人走过来找我了。出产好的葡萄的园主们全部都压着货想等着好价钱，我不劝他们出手。比利时人可一下子慌了起来。我早就看在眼里，最后200法郎一桶成交，这个买卖就做成了，其中的一半儿付现钱。现钱就是金币。字据全部都开好了，这就是属于你的六路易。三个月之后，酒价一定跌。”

“您今年应该有1000桶酒吧，父亲?”欧也妮问道。

“对啊，我的乖孩子。”

这就是老箍桶匠表达高兴至极的称呼。

“那么就能够卖到20万法郎了。”

“对啊，葛朗台小姐。”

“那么很好，父亲，您十分容易就可以帮查理一把。”

之前巴比伦王伯沙撒，看见神秘之手在墙上预示他死亡的时候，他的愤懑以及惊愕也不可以与这时候葛朗台的怒火相比较。他早已不去想那一个宝贝侄儿了，但是却意识到那没有出息的家伙居然盘踞在女儿的心目当中，盘算在女儿的算计当中。

“啊！那么好啊，自从那个花花公子进入我的家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翻个儿了。你们自作主张大摆阔气，还买糖果，大摆宴席，花天酒地的。我可不允许。我这个岁数了，总应该知道怎么做人吧！何况轮不着我的女儿以及其余的什么人来教导我应该怎么做吧！对于我的侄儿，应该怎么样对待我就会怎么样对待，你们任何人都不需要干涉。而你，欧也妮，”他转过身对她喊，“不要再跟我提到他，否则，我让你和苔那一块儿住到诺瓦叶修道院去，看我说得出做得出。假如你再吭一声，我明天就把你送走。那小子在哪儿?现在下楼没有?”

“他还没有，先生。”葛朗台太太答道。

“还没有?那么他在做什么?”

“为他的父亲悲伤哪。”欧也妮答道。

葛朗台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想不出来什么话来教训她，他再怎么样也是父亲。在客厅里转了几圈之后，他赶快上楼去，藏进了密室去谋划买公债的事情。他一直从一千三四百公顷的森林齐根砍下的林木，使他得到了60万法郎；另外加上白杨树的卖价，去年和今年的收入，还有最近成交的那一笔20万法郎的交易，总共有九十来万法郎。公债的一股就有70法郎，短期内就能赚到百分之二十的利息，这一笔利润使得他跃跃欲试。也就是在刊登他兄弟死讯的那一张报纸上面，他把一笔笔数目进行仔细的预算。侄儿的呻吟他完全听不见。

苔那上楼过来敲了一下密室外面的墙壁，请她的主人下楼，晚饭已经准备好。在过道那里，跨下最后的一级楼梯的时候，葛朗台依旧在心中算计着“能够赚到八厘的红利，这一桩买卖看起来一定要做不可。两年的时间之内，我可以从巴黎取回150万法郎的金洋。”

“嗯，我的侄儿呢?”

“省了我的食物也好。”主人说道。

“是呐！”苔那接话。

“好了！他不可能永远哭下去的。等到肚子饿了，就算是森林里的狼也忍不住呢。”

吃晚饭的那时候，大家十分奇怪地不出一声。

“我的好朋友，”葛朗台太太等到桌布撤下以后，说着，“我们应该戴孝吧?”

“真是的，葛朗台太太，你只知道出花钱的新奇的主意。难受要在心中，并不在乎衣裳上面。”

“但是，为兄弟戴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且，教堂也规定我们……”

就用你的六路易去买孝服吧，只要分给我一块黑纱就行了。”

欧也妮一沉默不语地抬眼看着天。她慷慨的天性一直潜伏着，生平第一次苏醒了，但是却受到伤害。

这个晚上表面上和他们单调生活当中的很多个夜晚相同，但是，实际上这却是最恐怖的一晚。欧也妮只是顾着低头做活，没有用昨天晚上被查理看得一文不值的针线包。葛朗台太太在一旁编织袖套。葛朗台转着自己的大拇指，连续四个小时不停，他在心中算计了很多次，盘算的结果绝对会在明天让梭密人感觉大吃一惊的。

那天没有什么人上门拜访。满城都在讨论葛朗台使出的那一招辣手，他自己兄弟的破产还有侄儿的到来。因为对共同利益商讨一番的必要，梭密城里面中上阶层的葡萄园主全都聚集在德·戈朗森先生的府上，对于前一任市长肆意辱骂，辱骂的恶毒程度令人发指。

苔那在那里纺她的麻线，纺车的呀呀声变成客厅灰色楼板下唯一的音响。

“我们全部都不会用舌头了。”她说道，露出一排好像是剥了皮的杏仁似的又白又大的牙齿说道。

“什么都应当节俭。”葛朗台从沉思当中一下子惊醒过来，回答道。他似乎远远看到了三年之后的800万法郎财产，他在一片黄金的海面上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