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第四十五章（第4页）

“琴里头是空的呀，”父亲低声说，“装下他绰绰有余，连帽子和鞋子都不用脱，他可以在琴腿之间呼吸自如，那里是空空的。准备好去美国的船票就是了。美国政府是绝不会拒绝他，只要他们发现他有钱可花。让你的东家留在那里，一直到巴德尔太太死掉，或者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上了绞架，然后再回来，写上—部有关美国的书什么的，赚到的钱恐怕比现在花掉的还要多哩，只要他大骂美国人就行了。”

威勒先生以耳语所能容纳的莫大的热切之情讲述了他匆匆概括的计划要点；然后，仿佛担心多费嘴舌会适得其反，他行了一个马车夫的礼之后就走了。

可敬的长辈传达的秘密信息令他很苦恼，他刚刚恢复他脸部通常的镇静表情，匹克威克先生就在招呼他了。

“我要在监狱四处走走，我希望有你陪伴。我看见我们认识的一个犯人向我们走来，山姆。”匹克威克说道，微微一笑。

“谁啊，先生，”威勒先生问道，“是戴假发的那位绅士，还是穿长统袜的那个有趣的俘虏?”

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是你的一位更老的朋友，山姆。”

“我的吗，先生?”威勒先生惊讶地问着。

“那位绅士你是记得很清楚的，我敢说，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否则你对待老相识就比我所想象的更不关心了。嘘!别出声，山姆，什么也别说。他来了。”

在匹克威克先生说话的时候，金格尔出现了。他穿着一身半新半旧的衣服，那是在匹克威克先生的资助下从当铺里赎出来的。他还穿上了干净的衬衫，头发也剪了。不过，他非常苍白而且骨瘦如柴；当他拄着手杖像爬行似的慢慢走过来时，很容易看出他忍受着疾病和贫困的困扰，而且现在仍然还很虚弱。在匹克威克先生向他致意的时候，他脱下了帽子，而且他看见山姆·威勒时好像颇感卑贱和羞愧。

接踵而至的是约伯·特洛特尔先生，在他的罪恶目录里，无论如何都是找不到对他的伙伴缺乏忠诚与依恋这一项的。他仍然是那副衣衫褴褛、肮脏不堪的模样，不过他的脸庞已鼓起一些。他对我们那位仁慈的老年朋友脱帽致意，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些不连贯的感谢话，咕哝说多谢相救使他免于饿死什么的。

“算啦，”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可以和山姆一起跟在后头。我有话跟你说，金格尔先生。你自己可以走吗?”

“当然，先生——没有问题——不要太快——腿发抖——头晕——像地震的感觉。”

“喂，我来扶你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不，”金格尔答道，“还是不那样好。”

“瞎说，”匹克威克先生说，“倚靠着我吧，我请求你这样，先生。”

见对方既惶惑又激动，不知所措之时，匹克威克先生干脆一切从简，直截了当地用自己的手臂挽起了那个患病的江湖戏子的手臂，二话没说就扶着他向前走去。

塞缪尔·威勒先生的脸部所展现的是无以名状及无以复加的惊讶表情。他在深深的沉默之中从约伯看到金格尔，又从金格尔看到约伯，然后喃喃说道：“哇，我真是见鬼啦!”这句话他重复了至少二十遍，完了就好像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是重新开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喂，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回过头来寻找。

“来了，先生，”威勒先生答道，机械地跟着他的主人；不过他仍然没有把目光从约伯·特洛特尔先生身上挪开，只是默默地尾随主人。

约伯把目光盯在地上好一阵子；山姆呢，由于目光始终盯着约伯，因此他不是撞着走在周围的人，就是碰着小孩子，被台阶和栏杆绊得踉踉跄跄却毫不在意，直到约伯偷偷抬起头来，说：

“没事吧，威勒先生?”

“真的是他!”山姆大叫道，在确定无疑地验明了约伯的真实身分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打了一声又长又刺耳的唿哨来宣泄他的感情。

“往事不堪回首啊，先生。”约伯说。

“我也看得出来，”威勒先生叫道。以毫不掩饰的惊讶表情打量着他的伴侣的破衣服。“不如说是变得糟了吧，特洛托特先生，就像那位绅士把半个好好的克朗换成靠不住的两先令六便士的吉利钱时所说的。”

“是啊，”约伯答道，一边摇了摇头。“现在再也不行骗了，改邪归正了。威勒先生。”约伯说，闪过瞬间的狡黠神情，“眼泪既不是困苦的惟一证据，也不是它最好的证据。”

“对，不是的。”山姆意味深长地回答说。

“它们也许是假装出来的。”约伯说。

“我知道可以假装，”山姆说，“有些人总是预先把它们贮备好了，无论什么时候愿意就可以掉上几滴。”

“是的，”约伯答道，“但这做起来也并非易事，威勒先生，而且要假装起来也是一件蛮痛苦的事情。”说着，他指了指他那病容十足的凹陷的脸颊，捋起衣袖露出一条好像碰一下骨头就会断的手臂。

“你都干了些什么呀?”山姆说，一边往后退缩。

“没什么。”约伯答道。

“过去的好几个星期里我什么也没做，”约伯说，“差不多什么都不吃。”

山姆对特洛特尔先生的骨瘦如柴与破烂不堪总体打量了一眼，然后就抓住他的手臂，用蛮力拖着他往别的地方走。

“你要去哪里，威勒先生?”约伯说，在他的老敌手强有力的掌握之下徒劳地挣扎。

“来呀，”山姆说，他不做任何解释，直到他们来到酒吧间；然后他叫了一瓶黑啤酒，酒很快就上来了。

“喂，”山姆说，“全喝下去，然后把酒瓶翻过来，让我看看你喝过药了。”

“但是，我亲爱的威勒先生。”约伯拒绝逍。

“喝下去!”山姆命令道。

在这样的训诫之下，特洛特尔先生把酒瓶举到了唇边，并且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使它向空中斜过去。他仅仅暂停了一次，为的是喘一口长气，但其间没有从酒瓶下抬起脸来；紧接着，他就把酒瓶伸到了前面，倒扣着。没有什么倒在地上，只有少许泡沫慢慢离开瓶口，懒洋洋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