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第四十章（第3页）

一个书记员拿着一束文件匆匆忙忙走了进来，似在寻找什么。

“斯尼格尔和布林克。”男高音喊道。

“波金和斯诺伯。”男低声吼道。

“斯坦皮和狄肯。”新来的人说。

没有人答应；有来一个人，刚才这三个人全都对他呼叫；他转而又去叫别的人，然后又是另一个人在大声吼叫别的什么人，如此继续。

在这整段时间里，那个戴眼镜的人分外忙碌，在叫律师秘书们宣誓；宣誓的开场白是一成不变的老一套，没有任何标点停顿：

“把《圣经》拿在右手，这是你的名字和手笔，你宣誓你的陈述书内容是真实的上帝帮助你一个先令你应该有零钱我没有。”

“喂，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人身保护法公文应该准备好了吧。”

“是吧，”山姆说，“我希望他们把那保命符拿出来。要是我的话，到这时候半打保命符都准备了，干净利索。”

至于山姆把人身保护法公文在脑中幻想成什么，那可无从知晓了，因为这时候佩克尔走过来，带着匹克威克先生走了。

随后塞缪尔·匹克威克的人身马上被交给带铁头杖的法警拘管起来，一直要到巴德尔起诉匹克威克的案子所判的赔偿金和诉讼费全额给付完毕之后才能出来。

“那太久了，”匹克威克先生说，大笑起来，“山姆，再找一辆马车来。佩克尔，再见吧。”

“我要和你一起去，等你住下来我才放心，”佩克尔说。

“真的，”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我倒是愿意除了山姆不带别的随从去。我一安顿下来，就会写信通知你。到时候再见吧。”

匹克威克先生说着这句话，就上了刚好到达的马车，法警也随后。山姆在驾驶座上坐好之后，马车就扬长而去。

“这个人真是奇怪!”佩克尔说道，一边停下来戴上手套。

“这样的破产者少见呀，先生，”站在一旁的劳顿先生说。“他会叫差佬们伤透脑筋!他们要是议论他的话，他会公然蔑视他们的。”

代理人听了他的秘书对匹克威克先生的性格作出的准确评估，面带难堪之色，因为他话也没说就走开了。

那辆出租马车沿弗里特街颠簸前进。车夫说，如果前面有什么东西引路的话，路走得会顺畅些（假如没有什么，他们准会走得很艰难），因此马车就跟在一辆大车后面；大车停下，它也停下。匹克威克先生在法警对面；法警把帽子夹在双膝间坐着，一边吹口哨，一边望向窗外。

在这位强有力的老绅士的帮助下，连出租马车都跑完了半英里路。他们终于到了，匹克威克先生在弗里特监狱门口下了车。

法警扭过头来，见他所引渡的犯人紧跟在后面，便领着他进了监狱；进门之后他们拐向左边，从一扇敞开的门进入一条走廊；正对着的是一扇铁门。由一个手拿钥匙的胖狱卒看守着：这扇门直通监狱内部。

法警递交了他的公文；匹克威克先生知道自己会被关于此地，以完成行内人士所谓的“坐着画像”的仪式。

“坐下来让人给我画像!”

“把你的像画下来，先生，”胖狱卒答道。“我们这里全是画像能手。画得又快又逼真。进去吧，先生，放松些。”

匹克威克先生应邀而坐；这时站在椅子后面的威勒先生与他窃窃私语说，所谓坐下来画像，不过是让各位看守把他审视一番以便他们区分囚犯和来宾。

“唉，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那我倒是希望如此呢。这是一个人多眼杂的地方。”

“他们很快就会完事的，先生，我相信，”山姆答道。“这儿有一个荷兰造的钟呢，先生。”

“嗯，”匹克威克说。

“还有一个鸟笼子，”山姆说。“轮子里又有轮子，监狱套着监狱。”

在威勒先生抒发这几句哲学味十足的见解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觉察到他的“坐着画像”仪式已经开始。那个已经交班的胖看守坐了下来，不时漫不经心地看看他，接班的那个瘦看守把双手背在燕尾里，于他面前反复盯着他看。第三位是一个看上去百无聊赖的绅士，他显然是被打扰了吃茶点的雅兴，因为进来的时候还在处理嘴角残留的面包屑和黄油哩；他在离匹克威克先生很近的地方站着，双手叉着腰，同样盯着他。另外还有两位夹杂在他们中间，认真又意味深长地盯着他。匹克威克先生在这种举动之下畏缩了许多，很不自在；但在审视进行的过程中，他很是沉默，而山姆呢，他正俯靠在椅背上想着心事，一方面是琢磨主人的处境，另一方面是在想，假如既合法又安稳的话，把看守们都打一顿定会快意无限。

结束后匹克威克先生被告知他可以进牢里了。

“我今天晚上睡哪里?”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唉，今天晚上我可不太清楚，”胖看守答道。“明天会安排你和某个人一起住，到那时候你会舒舒服服的。第一天晚上总是如此。”

问清之后，得知看守之一有一个床位出租，匹克威克先生高兴地同意了租那个床位。

“你跟我来吧，马上看看，”那人说。“床不算大，不过很舒服。这边走，先生。”

他们穿过里面的门，走下一小段台阶。门便立刻被钥匙锁上，匹克威克先生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债务人监狱的四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