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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第1页）

第一折

（末上云）昨夜红娘所遗之简〔1〕，约小生今夜成就。这早晚初更尽也，不见来呵，小姐休说谎咱!人间良夜静复静〔2〕天上美人来不来?

【仙吕】【点绛唇】伫立闲阶，夜深香霭、横金界〔3〕。潇洒书斋〔4〕，闷杀读书客。

【混江龙】彩云何在〔5〕?月明如水浸楼台。僧居禅室，鸦噪庭槐。风弄竹声、则道似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6〕。意悬悬业眼，急攘攘情怀〔7〕，身心一片，无处安排，则索呆答孩倚定门儿待〔1〕。越越的青鸾信杳〔9〕，黄犬音乖〔10〕。

小生一日十二时，无一刻放下小姐。你那里知道呵!

【油葫芦】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侧，梦魂飞入楚阳台。早知道无明无夜因他害，想当初不如不遇倾城色〔11〕。人有过，必自责，勿惮改〔12〕。我却待“贤贤易色”将心戒，怎禁他兜的上心来〔13〕。

【天下乐】我则索倚定门儿手托腮〔14〕，好著我难猜：来也那不来?夫人行料应难离侧。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多管是冤家不自在〔15〕。

偌早晚不来，莫不又是谎么?

【那吒令】他若是肯来，早身离贵宅；他若是到来，便春生敝斋；他若是不来，似石沉大海〔16〕。数著他脚步儿行，倚定窗棂儿待〔17〕。寄语多才〔18〕：

【鹊踏枝】恁的般恶抢白，并不曾记心怀；拨得个意转心回〔19〕，夜去明来。空调眼色经今半载〔20〕，这其间委实难捱。

小姐这一遭若不来呵——

【寄生草】安排著害，准备著抬〔21〕。想著这异乡身强把茶汤捱，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办一片志诚心留得形骸在〔22〕。试著那司天台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车约有十馀载〔23〕。

（红上云）姐姐，我过去，你在这里。（红敲科）（末问云）是谁?（红云）是你前世的娘。（末云）小姐来么?（红云）你接了衾枕者，小姐入来也。张生，你怎么谢我?（末拜云）小生一言难尽。寸心相报〔24〕，惟天可表!（红云）你放轻者，休就了他。（红推旦入云）姐姐，你入去，我在门儿外等你。（末见旦跪云）张生有何德能，敢劳神仙下降，知他是睡里梦里?

【村里迓鼓】猛见他可憎模样，

小生那里得病来?

早医可九分不快。先前见责，谁承望今宵欢爱!著小姐这般用心，不才张珙，合当跪拜。小生无宋玉般容〔25〕，潘安般貌，子建般才〔26〕。姐姐，你则是可怜见为人在客。

【元和令】绣鞋儿刚半拆〔27〕，柳腰儿勾一搦〔28〕。羞答答不肯把头抬，只将鸳枕捱。云鬟仿佛坠金钗，偏宜鬏髻儿歪〔29〕。

【上马娇】我将这纽扣儿松，把搂带儿解〔30〕，兰麝散幽斋。不良会把人禁害〔31〕，哈〔32〕，怎不肯回过脸儿来?

【胜葫芦】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33〕，露滴牡丹开。

【幺篇】但蘸著些儿麻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揾香腮〔34〕。

（末跪云）谢小姐不弃，张珙今夕得就枕席，异日犬马之报。（旦云）妾千金之躯，一旦弃之。此身皆托于足下，勿以他日见弃，使妾有白头之叹〔35〕。（末云）小生焉敢如此!（末看手帕科〔36〕）

【**】春罗元莹白〔37〕，早见红香点嫩色。

（旦云）羞人答答的，看甚么。（末唱）灯下偷睛觑，胸前著肉揣〔38〕。畅奇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无能的张秀才，孤身西洛客，自从逢稔色，思量的不下怀。忧愁因间隔，相思无摆划〔39〕。谢芳卿不见责。

【柳叶儿】我将你做心肝儿般看待，点污了小姐清白。忘餐废寝舒心害，若不是真心耐，志诚捱，怎能勾这相思苦尽甘来?

【青哥儿】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投至得见你多情小奶奶，憔悴形骸，瘦似麻秸。今夜和谐，犹自疑猜〔40〕。露滴香埃〔41〕，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审问明白，只疑是昨夜梦中来，愁无奈。

（旦云）我回去也，怕夫人觉来寻我。（末云）我送小姐出来。

【寄生草】多丰韵，忒稔色。乍时相见教人害，霎时不见教人怪，些时得见教人爱。今宵同会碧纱厨〔42〕，何时重解香罗带?

（红云）来拜你娘!张生，你喜也!姐姐，咱家去来〔43〕。（末唱）

【赚煞】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贱却人间玉帛。杏脸桃腮，乘著月色，娇滴滴越显得红白。下香阶，懒步苍苔，动人处弓鞋凤头窄〔44〕。叹鲰生不才〔45〕，谢多娇错爱〔46〕。若小姐不弃小生，此情一心者，

你是必破工夫明夜早些来。（下）

注释

〔1〕遗（wèi卫）：赠送，给予。《广雅·释诂》：“遗，予也。”《集韵》：“遗。赠也。”

〔2〕“静复静”原作“静不静”，据王伯良、毛西河本改。

〔3〕金界：即佛寺。相传释迦牟尼成道后，拘萨罗国给孤独长者乞佛到舍卫城度国人，选园林建精舍（讲经说法之所）献佛。选中舍卫城南波斯匿王太子祗陀的花园。太子不许，戏言曰：“布金满地、厚敷五寸，时即卖之。”长者许之。给孤独长者以金买地、柢陀太子献园中林木，共造僧园。后遂称佛寺为金界、金田、金地。（参见《贤愚经·须达起精舍品》、《释氏要览》，《敦煌变文集·降魔变文》亦写及此事）

〔4〕潇洒：《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五：“潇洒，凄清或凄凉之义，与洒脱或洒落之义别。周邦彦〔塞垣春〕词：‘烟深极南浦，树藏孤馆，秋景如画。渐别离气味难禁也，更物象，供潇洒。’言正当别思无聊之际，而秋天景物，更助其凄清也。”

〔5〕彩云：语意双关，既指天空之云彩，也指所爱的女子。宋·晏几道（临江仙）：“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词中即以彩云喻指美人。

〔6〕月移花影：句本王安石《夜直》诗：“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阑干。”

〔7〕急攘攘情怀：心情烦躁不安。急攘攘，焦急烦乱，急忙忙。无名氏《神奴儿大闹开封府》第二折：“好着我胆战心惊，急攘攘空傒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