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二十五（第3页）

“您这样想吗？如果我相信我所说的话，那又能怎样呢？如果我还没有完全表达出来我的意思呢？”

“我不明白。”

“是吗？好啦，如今我发现我确实过高地估计了您的观察力。”

“怎么？”

阿尔卡季没说话就转过身去了，可卡捷琳娜在篮子里又找出几片面包屑扔给麻雀吃。但她挥手时用力过猛，吓跑了它们。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阿尔卡季突然说，“或许在您眼里没什么不同，但您要知道，我认为，您不仅比你姐姐优秀，甚至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优秀。”他站起身来，很快走了，好像被他刚才说的话吓跑似的。

而卡捷琳娜则把两只手和篮子放在膝盖上，垂着头，久久地望着阿尔卡季的背影。脸渐渐地红了，但她的嘴上没有笑意，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惶恐和别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你一个人吗？”她身旁响起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声音，“我原以为你和阿尔卡季一起在园子里呢。”

卡捷琳娜缓缓抬眼看她的姐姐（她打扮得很雅致，甚至穿着很讲究，站在小路上，用张开的伞尖去搔菲菲的耳朵），从容地回答：“我一个人。”

“这我看见了，”姐姐笑着回答，“他大概回自己房里去了？”

“是的。”

“你们一起读书啦？”

“是的。”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捉住卡捷琳娜的下巴，把她的脸庞稍稍抬了起来。“我希望，你们没有吵架吧？”

“没有。”卡捷琳娜说完轻轻把姐姐的手推开。

“你回答得一本正经!我原想在这里找到他，然后一起去散步。他说过多次让我陪他散步。城里的皮鞋送来了，你快去试试看：我昨天发现你原来穿的那双鞋子已经完全磨破。总的来说，这种事你总是不太在乎，实际上你的小脚很漂亮，手也很好，就是有点大，因此你要特别呵护这双小脚，可你却不爱打扮。”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沿着小路继续向前走去，漂亮的衣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卡捷琳娜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拿起那本海涅的作品也走了，不过不是去试皮鞋。

“一双漂亮的小脚，”她边走边想。轻巧地沿着被太阳晒得灼热的石级，登上凉台。“您说一双漂亮的小脚……好吧，他以后要在这双脚前跪下的。”但她马上就害羞起来，匆忙上楼去了。

阿尔卡季穿过走廊朝自己的房间里走去，一个管事的赶上他，报告说巴扎罗夫先生正坐在他房中等他。

“叶夫格尼吗？”阿尔卡季几乎是带着惊慌的表情说道，“他到了很久了吗？”

“他刚到，他吩咐不要告诉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说他来了，直接把他带到您的房间。”

“难道我们家里出了什么不幸的事？”阿尔卡季想着，他急忙登上楼梯，跑到门口，一下子就把房门打开了。巴扎罗夫的神态立刻让阿尔卡季放下心来。尽管这位不速之客依然精神饱满，但样子显然有点消瘦，一位很有经验的人的目光，肯定会看出他内心激动不安的一些迹象的。他肩上披一件满是尘土的军大衣，头上戴一顶有遮檐的便帽。他坐在窗台上，就连阿尔卡季大声惊叫跑到他跟前搂住他的颈脖子时，他也没有站起身来。

“真想不到!你怎么来了!”阿尔卡季在房里显得手忙脚乱，一直不停地老这么说，就像那种他自己认为他很高兴，也希望别人看到他很高兴的人一样。“我的家里都平安顺利吧，人们都好吗？”

“你们家平安顺利，只是并非每个人都好!”巴扎罗夫说，“可你别尽管说话，叫人给我送杯克瓦斯来，你先坐下，好好听着，我希望把事情简明扼要地告诉你。”

阿尔卡季安静下来了，于是巴扎罗夫给他讲了与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决斗的情况。阿尔卡季很吃惊，甚至感到很痛心，但他认为没必要表露出来。他只是问他伯父的伤是不是真的没事。巴扎罗夫告诉他，伤得很有意思，不过不是指的医学方面。听了这样的回答后，他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感到很痛苦，甚至觉得有点可耻。巴扎罗夫好像猜出了他的想法。

“是的，老弟，”巴扎罗夫说道，“和封建人物住在一起就是这下场。你自己落到了封建人物堆里，你自然要参加骑士式的决斗。好啦，我现在就要到‘父亲们’那里去了，”巴扎罗夫最后说道，“我是在路上拐到这里来的……目的是把这些转告您。如果我不认为无益的谎言是愚蠢的话，我就会说的。不，我拐到这里来，鬼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你知道吗，有时候一个人抓住自己头发把自己提离地面，有时也是不错的。这就是我近来所做的……可我又放不下刚被我丢掉的东西，丢不下我生长的菜地。”

“我希望这话不是针对我，”阿尔卡季激动地反驳，“我希望你不是想把我丢掉！”

巴扎罗夫的眼睛转向他，专注地近乎审视的望了阿尔卡季一眼。

“你会因此这么难过吗？我觉得你早已把我抛开了。看上去你气色不错，英俊整洁……你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吧？”

“我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什么事呀？”

“难道你从城里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她吗，小鸡儿？顺便问一句，星期日学校的情况调查得怎么样了？难道你没爱上她吗？或者你认为该三思而后行？”

“叶夫格尼，你知道，我对你一向是坦诚相见的，我向你保证，我向您发誓，你搞错了。”

“哼，以前可从没这么说过，”巴扎罗夫低声说道，“可你别着急，你知道，这是和我无关。要是浪漫派，他肯定会说：我觉得我们的道路马上就要开始分开了，而我认为我们是相互厌倦了。”

“叶夫格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