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二十四（第5页）

费多西娅霎时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可我有什么错呢？”

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坐直了身子。“您没有错？真的没错吗？难道一点儿也没有？”

“在这个世上，我只爱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一个人，一辈子都爱他!”突然，费多西娅泪水涌到了喉头，字字铿锵地说，“您说的那件事情，我没有罪过，即使是在审判我也这么说，我没有罪过!没有!如果您坚持认为我欺骗了恩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我现在就死……”

她因激动而失声了。突然，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抓过她的手紧紧握住，眼里闪着泪光，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她一看便怔住了，更惊奇的是，她竟看见他脸颊上挂着一颗大大的泪珠。

“费多西娅!”他低低的声音让人感动，“爱我弟弟吧!千万不要爱别人，不要听信花言巧语!我弟弟是个好人，那么善良!您想想，如果他爱着一个不爱他的人，那是多么可悲!什么时候都不要抛弃我可怜的弟弟尼古拉!”

费多西娅没有了眼泪和恐惧，只剩下一脸惊奇。当巴维尔·彼得罗维奇——不错，正是他，当他把她的手贴到他嘴唇上，没有吻它而是颤抖着叹息的时候，她更是惊呆了。“主啊，”她想，“难道又犯病了？……”

而实际上。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身上已熄灭的生命之火又燃了起来。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楼梯轧轧作响，他推开她，把头仰靠到枕垫上。门开了，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脸色红润的他是那么快活又有生气。他抱着米佳，孩子只穿件衬衣，和他父亲一样脸色红润又快活。他在父亲怀里活蹦乱跳，光脚丫在他外衣上的大扣子上蹭来蹭去。

费多西娅一下就扑到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身上，双手环抱着他和儿子，头靠在他肩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感到很惊奇，因为向来矜持的费多西娅经常表现得很害羞，从不会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对他表示亲热。

“怎么啦？”他问道，又瞄了哥哥一眼，把孩子交给费多西娅，然后边走问哥哥：“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对方用麻纱手帕捂着脸。“不……没什么……我倒是觉得好了很多。”

“你不该这么早就到沙发上来。”说完，他转身想和费多西娅说话，但她已抱着米佳匆忙走出门口，砰的一声带上了房门。“怎么把他带走了，我还想着抱孩子来给你瞧瞧呢，他可想念他的伯父了。哎，您怎么啦？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弟弟!”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庄重地唤了他一声。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觉打了个寒噤，感到事情不妙。

“弟弟，”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再次唤道，“请你发誓，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事？尽管说。”

“这是一项很重要的事。我已经考虑很长时间了，我认为它关系着你生命里的所有幸福……弟弟，负起你的责任，像一个正直高尚的人那样尽到你的职责吧!你不同流俗，不应拘泥于世俗的偏见。”

“你指什么，巴维尔？”

“和费多西娅结婚吧……她爱你，她是你儿子的母亲。”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惊得向后退了一步，拍手说道：

“这真是你说的吗，巴维尔？你真的说了这样的话？我一直以为你反对这婚姻呢!你知道不，你刚才公正地指出的责任，我之所以没能完成，纯粹是对你的尊重。”

“在这种事上，你尊重错了。”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反对道，忧伤地笑着，“我现在觉得巴扎罗夫是对的了，他批评了我们的贵族气派，他说的没错，亲爱的弟弟，我们也该改改那些陈腐之见了!我们快要老了，该追求本真，抛开一切浮华换来幸福啦。”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哥哥：“我真是高兴!”他高兴地说，“我相信，你是世界上第一聪明善良的人，另外，我还看到了你的深明事理的高贵之心……”

“轻点，轻点，你把你那深明事理的哥哥——一个年将半百却还像一个陆军准尉般和人决斗的人——弄疼了，很好，就这么定下了，费多西娅就要成为我的……弟媳妇。”

“我亲爱的巴维尔!可你觉得阿尔卡季会怎么想呢？”

“阿尔卡季？他肯定会很高兴。这样的婚姻从礼法上来说，虽不符合他的原则，但却能与他的平等观深相符合。事实上，都十九世纪了，还说什么门第观念呢？”

“噢，巴维尔!巴维尔!请允许我再吻你一次我会很小心的，你就放心好了。”兄弟俩拥抱着。

“现在就去把你的决定告诉费多西娅，你觉得怎样？”巴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急什么呢!是不是你们已谈过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

“我们谈过？想到哪儿去了？”

“很好。喜事早晚是要办的，不过得先等你身体好了；另外我也要好好想想，准备一下……”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

“当然决定了，还要谢你呢。现在，你该保证充分的休息，激动都对你不利……我们今后会详细谈谈呢。睡吧，亲爱的，祝你健康!”

只剩巴维尔·彼得罗维奇一人待在房里时，他心中想道：“他为何这样感激我？好像这个事他自己没法决定似的!好吧，等他办完婚礼，我就离开这儿，到德国德雷斯登或意大利佛罗伦萨去，就在那儿过完余生吧。”

他靠在枕垫上，在额上洒了点儿香水，闭上眼睛。白天明亮的光线照耀在他漂亮、消瘦的脸上，看起来就像死人一般——心如死灰的他的确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