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二十一（第3页）

“哼……你总是把常规说法倒过来说。”

“什么？你什么意思？”

“就是说：比如，说教育是有益的，这是常理；可偏说教育有害，这就是和常规相悖了。它听上去更时髦漂亮，其实和常规同义。”

“那么真理在哪儿，在哪一边？”

“在哪儿？我只能回声给你：在哪儿？”

“你今天真忧郁，叶夫根尼。”

“真的？太阳晒得我浑身没劲，可能是马林果吃得太多了。”

“那你不如睡一会。”阿尔卡季道。‘

“好吧，你别看我：每个人的睡相都很傻。”

“你不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吗？”

“该怎么对你说，一个真正的人不该关心这个；对一个真正的人，别人没什么好议论的：或者顺从他，或者恨他。”

“奇怪!我谁都不恨。”阿尔卡季想了想道。

“而我恨的人可多了。你心肠软，又优柔寡断，怎么会恨别人呢？……你不自信，害怕……”

“那你呢，”阿尔卡季打断道，“很自信吗？你对自己的评价太高了吧？”

巴扎罗夫沉默了。“等我遇着一个在我面前不服输的人，”他一字一顿说道，“那时我会改变对自己的看法。哼!比如，今天经过菲利普，就是我们的管理人，那所可爱的小白木屋时，你说过，当最后一个农民也住上这样的房子时，俄国就完美了，我们每一个人都该让它实现……可我却痛恨这最后一个农民，不管他叫菲利普还是西多尔，我该为他拼命努力，他却连声‘谢谢’都不说……本来就是，他干吗要谢我？嗯，他会住在小白房里，而我的坟头却长满牛蒡，以后呢？”

“够了，叶夫根尼……今天要别人听了你的话，就会和那些骂我们不讲原则的人站在一起了。”

“你和你伯父的话一样。根本就没什么原则——你至今还不明白这个!——只有感觉，感觉决定一切。”

“怎会这样呢？”

“就是这样。像我：用一种否定的态度——这是出于感觉。我喜欢否定，我的大脑的结构就是这样的——这就够了!我为什么喜欢化学？你为什么喜欢苹果——这也是靠感觉。一切都是这样。比这再深奥一点，人们就根本看不透了。不是谁都会对你说这些，我也只对你说这一次。”

“怎么？诚实正直——也是感觉吗？”

“当然了!”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忧郁地说。

“啊？怎么了？听不惯吗？”巴扎罗夫说，“不，老弟!既然决定放弃一切，那就把自己的腿也砍掉吧!……可我们也太哲理了。普希金说得好‘大自然营造梦的寂静。’。”

“他没说过这样的话。”阿尔卡季道。

“噢，如果没说过，他作为一个诗人也该说得出这话。顺便说一句，他在军队里呆过吧。”

“普希金从没当过军人!”

“好了吧，他在每一页都写着：‘为了俄罗斯的荣誉，去战斗，去战斗!’”

“你真是胡扯!这可是诽谤了。”

“诽谤？太严重了吧!你吓唬我!不管你怎么去诽谤，实际上他总比你说的要坏上二十倍。”

“还是睡会儿吧。”阿尔卡季懊恼地道。

“很乐意。”巴扎罗夫答。

可两人都睡不着。一种似乎敌意的感觉绊住了这两个年轻人的心。五分钟后，两人睁开眼，默默对视了一下。

“你看，”阿尔卡季突然道，“一片枯萎的槭树叶落下来，它飘着真像蝴蝶在翩翩起舞。不奇怪吗？最悲伤和死亡的东西——和最快乐和机灵的东西一样。”

“哎呀，朋友，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巴扎罗夫叫道，“求你了，别用华丽辞藻了。”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太专制了。我脑子这样想，干吗不让我说出来呢？”

“是啊，可我为什么就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呢？我觉得华丽辞藻什么也不是。”

“那你说什么才好？骂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