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兴奋地从长凳上一跃而起,哼起了《罗伯特》65里的歌:
法则,法则,我们给自己定法则,
快……快……让我们快活的生活!
“真有活力!”巴扎罗夫说,从窗口离开了。
正午时分。连绵的白云像薄薄的幔子,遮着似火的骄阳。一片寂静,只有村里的公鸡好斗地鸣叫着,每个听见这声音的人,都奇怪地直打盹儿,感到寂寥;在某棵树顶上有只雏鹞鹰不断发出哀鸣。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躺在一个小干草垛的荫处,身下铺了两三抱青草,虽然已干得沙沙响,可还带着绿意和青草的芳香。
“那棵白杨,”巴扎罗夫道,“让我想起童年;它长在土坑边,那里有个烧砖的板棚,我在儿时就相信,那个坑和山杨是种特殊的护身符:在它们身边我从不厌倦。那时我还不明白,我不厌倦只因为还小。唉,如今我是成年人了,法力也就消失了。”
“你在这儿总共住了多久?”阿尔卡季问。
“连续住了两年左右,然后我们就外出旅游。我们过的是一种漂泊生活,总在不同的城市里搬迁。”
“这宅子早就有了吧?”
“很早了。还是我外公盖的。”
“你外公是什么人?”
“鬼才知道。好像是个准少校吧。在苏沃洛夫手下服过役,总爱说穿越阿尔卑斯山脉的故事。也没准儿是在吹牛呢。”
“难怪你们客厅里挂着苏沃洛夫肖像呢。可我喜欢你们住的这种小宅院,既古老又温暖;还有种别致的气味。”
“那是灯草和苜蓿的混合味道,”巴扎罗夫打着呵欠说,“可这可爱小宅院里竟然有苍蝇……呸!”
“告诉我,”停了会儿,阿尔卡季又道,“你小时候父母对你管得严不严?”
“你已看到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并不严厉。”
“你爱不爱他们,叶夫根尼?”
“爱,阿尔卡季!”
“他们可真爱你!”
巴扎罗夫沉默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将双手往脑后一放,又开口道。
“不知道。想什么?”
“我在想:我父母在这世上活得很幸福!父亲六十岁了,还在到处忙碌张罗,谈着治标不治本,为人治病,对农民慷慨大方——总之,很满足;我母亲过得也不错:她一天到晚总有干不完的活,还不时的唉声叹气,始终想不到自己;可我呢……”
“你怎么了?”
“我想:我躺在这干草垛下……占着这块小地方,和无我或者与我无关的空间相比,是那么渺小啊;我度过的时光,和我出世之前和去世之后的永恒岁月相比,又是那么短暂……就在这个原子里,这个数学的点上,血液在循环,大脑在工作,在期待着什么…”哎,真是太可笑了!无聊至极!”
“我觉得,你讲的这些对任何人都适用……”
“对,”巴扎罗夫抢过话头,“我想的是,他们——我的父母,忙忙碌碌,从不关心自身的渺小,并没因此伤心……可我……我却觉得无聊和愤怒。”
“愤怒?为什么?”
“为什么?不为什么?你忘了吗?”
“我都记得,可我还是不觉得你有愤怒的权利。你很失落,我知道,可……”
“哎!你,我看出来了,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对爱情的理解和那些时髦的年轻人没什么不同:你拼命地吸引着母鸡,可当母鸡真得靠近了,你却赶紧溜走!我偏不这样。够了,别说这些了。既然没什么帮助,再说就可耻了。”他翻身侧躺着,“看!这有只蚂蚁真棒,拖着一只半死的苍蝇。拖,老弟,使劲!不管它怎么抵抗,你这个动物,有权不承认同情心,不像我们这些人一样自我葬送。”
“你怎么说呢,叶夫根尼!你何时自我葬送了?”
巴扎罗夫抬起头。“这是我唯一自傲的。我自己没有毁掉自己,那个女人也毁不掉我。阿门!一切都结束了!这事我从此不会再提一个字。”
两个朋友静静地躺了一阵儿。
“是的,”巴扎罗夫又开口道,“人真是奇怪的生物。要是我们从远处、从侧面观察‘父辈们’在这里过的这种隐居生活,会认为: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吃喝玩乐,知道自己的举止是最正确、最明智的。可是不然;苦闷、忧郁抓住了你。你想和人交往,哪怕吵架,也总想和人打交道。”
“生活就该好好安排,让它时刻都有意义。”阿尔卡季深思着说。
“谁说的!有意义的事就算是假的,也是美满的,而且没意义的事还能容忍……而那些无谓的口角,那些闲言碎语……这才最烦人。”
“如果一个人不在乎这些无谓的口角,那它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