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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第2页)

“好了,别再哭穷了,”巴扎罗夫截住了他的话,“你还是坐到沙发上,让我看看你。”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笑着坐在沙发上。儿子长得很像他,只是他的前额更低更窄,嘴稍大了一点;他不停地动着,不时抖抖肩膀,好像衣服箍得他腋下痛,一会儿眨巴一下眼睛,咳嗽几声,又动动手指,而儿子却始终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冷静。

“哭穷!”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重复了一遍,“叶夫根尼,你别认为我想——怎么说呢——想博得客人的同情:说我们住在多么偏僻的地方,正相反,我认为一个有头脑的人看来,不存在穷乡僻壤。至少我尽量不让自己像个老古董,不让自己过时。”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从口袋中掏出一方新的黄绸手绢,这是他到阿尔卡季房间时拿着的,他边轻轻挥动着手绢,边接着说:“我说的不是指下面这些事实:比如我实行纳租制,让他们耕种我的土地,然后把一半收成作租子交给我,这对我来说损失很大。我认为这是我的职责,这也是人之常情,即使别的地主连想都不曾想到这点:我现在说的是科学和教育。”

“是啊,我看见你这儿有本一八五五年的《健康之友》60。”巴扎罗夫说。

“是个老朋友寄来的,”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急忙道,“不过我们还知道,像骨相学,”他转向阿尔卡季说,指着柜子上有编号小方格的小石膏头像模型,“就连申列因的名字我们也不陌生,还有拉德马赫尔。”

“这个省里还有人信拉德马赫尔吗?”巴扎罗夫问。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咳嗽起来。“这省里……当然,先生们,你们了解得更多;我们怎么比得上你们呢?要知道,你们要接我们的班的。当年拥戴体液病理学的戈夫曼和持活力论的布朗,我们也嘲笑过,可要知道他们也曾威名远扬。你们有新人代替拉德马赫尔了,你们对这些新人顶礼膜拜,可二十年后的人恐怕又要笑话他了。”

“跟你说实话吧,免得你不高兴,”巴扎罗夫道,“我们现在压根儿不信医学,我们不崇拜任何人。”

“怎么回事?你不是想当个医生吗?”

“是,可这并不冲突。”·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用中指捅了捅烟斗,那里的余烬还热着。

“好吧,或许吧,或许吧——不和你辩论。我是谁?一个退伍的军医,如此而已,如今我是农业家。我在您祖父的队伍里干过,”他又转向阿尔卡季道,“是的,先生,不错,我当年也见过很多世面。去过各种社交场合,什么人没结交过!我,我自己,您面前的这个人,还给给维特根施泰因公爵和茹科夫斯基号过脉!就是那些参加过十四日的南军里的人,您懂吗?(此时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意味深长地抿着双唇),那些人我都认识。噢,可我是另外一回事——和那没关;我只管好我的手术刀!您祖父是个很可敬的人,一个真正的军人。”

“你实话说吧,还是个大老粗。”巴扎罗夫懒懒道。

“哎呀,叶夫根尼,怎么这么说!……当然,基尔萨诺夫将军不是个……”

“好了,别提他了,”巴扎罗夫打断道,“我坐车来时,看到你那片小白桦林了,长得挺好,我真高兴。”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活跃起来。“你再看看我的小花园!每棵树都是我自己栽的。有水果、浆果和各种草药。不管你们多么聪明,我年轻的先生们,可还是老帕拉采利西道出了神圣的真理:在草、言语和石头里……我,你知道,已不行医了,可每周还要有两三次重操旧业——总不能把他们拒之门外。有时穷人跑来请我帮忙。况且这里一个医生也没有。想想,这儿有个邻居是退伍少校,也给人治病。我问过别人:‘他学过医吗?’人们说,‘不,他没学过,他主要是为了行善……哈哈!为了行善!啊?你怎么看?哈哈哈!”

“费季卡,把烟斗帮我装好!”巴扎罗夫厉声道。

“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医生,他去看病人,”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有点失望地说道,“而病人已去世了;仆人不让医生进来,说:‘如今用不着了。’这人没想到,很尴尬,问:‘嗯,你们老爷临终前打嗝了吗?’‘打了。’‘打得多吗?’‘多。’‘——啊,那就好’,说完就回去了。哈哈哈!”

老人独自笑着;阿尔卡季赔着笑脸。巴扎罗夫只是深吸了口烟。就这样,聊了大概一个小时;阿尔卡季还来得及回了趟自己的房间,那原是浴室的外间,倒也很洁净舒适。最后塔纽莎进来说,午饭已准备好。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头一个起身。“走吧,先生们,如果你们被打扰了;请多包涵。我太太大概会让你们满意。”

午饭虽是匆忙预备的,却很好,甚至称得上丰盛;只是葡萄酒,像俗语说的“差点劲”:这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核列斯酒(烈性白葡萄酒),又有点像青铜、又像松脂的味儿。是季莫费伊奇在城里相熟的商人那里买的;苍蝇也在边上捣乱。平时有个家童拿着一大蓬绿枝在旁边轰;可今天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怕招来年轻人的指责,就把他打发走了。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已打扮好;戴了顶带绸带的高包发帽,披着浅蓝花披肩。看见自己的叶纽沙,她就又落下泪来,不过还没等丈夫来劝,很快就自己擦去了泪水,怕滴湿了披肩。只有两人在吃,老两口早就吃过了。

费季卡在一旁伺候,由于穿不惯那双靴子,显得是个累赘,还有个长着男人相的独眼女人帮他,她叫安菲苏什卡,做些管家、喂鸡、洗衣的活儿。在整个午饭中,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一直在房间里踱步,很幸福、甚至很陶醉地说着拿破仑政策及复杂的意大利问题所引起的严重忧虑。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没注意阿尔卡季,也没招呼他;她用小拳头支着自己的圆脸,她那樱桃色的厚嘴唇,脸颊和眉毛上的痣使脸显得很和善温厚,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一直在叹息;她很想知道,这次回来他会呆几天,可又不敢问他。“唉,他要是说只住两天呢?”她想着,心便缩成一团。

烤肉后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出去了一会儿,马上拿了半瓶已开塞的香槟来了。“瞧,”他叫道,“虽说是穷乡僻壤,可碰到盛大喜庆时,也有点东西可以庆贺呢!”他斟满了三个高脚杯和一个小酒杯,提议为“尊贵的客人们”的健康干杯,就按照军人的习惯一口把自己那杯干了,他还让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喝干了她那一小杯酒。当上到果酱时,阿尔卡季虽不能忍受任何甜食,可也认为自己有责任把那四种刚熬好的果酱各样尝尝,特别是看到巴扎罗夫断然拒绝而抽起雪茄时。然后茶和奶油、黄油和小点心一块端了上来;喝完茶,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领着所有人去花园领略落日之美,他们路过一条长凳时,他低声对阿尔卡季说道:

“我喜欢在这里看着落日想些哲学问题:这对一个隐士是很合适的。在那儿,稍远点的地方,我种了几棵树,是贺拉斯61喜欢的。”

“什么树?”巴扎罗夫听到后问。

“啊……洋槐。”

巴扎罗夫开始打起呵欠。

“我想,是旅行者投入摩尔甫斯62怀抱的时候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道。

“就是说该睡觉了!”巴扎罗夫插嘴道,“这主意不错。确实是时候了。”

他和母亲道晚安时,吻了她的额头,她却拥抱了他,并在他背后偷偷地画了三次十字,为他祈福。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送阿尔卡季回他的房间,祝他“睡个好觉,就像我在您这个幸福的年纪时一样”。阿尔卡季在那浴室的外间睡得很香:屋里散发着薄荷的清香,两只蛐蛐在炉子后争先恐后地鸣叫,让人昏昏欲睡。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从阿尔卡季那里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他身子蜷曲着,倚靠在沙发上儿子的脚边,想和他再聊聊,可巴扎罗夫说,自己很困,很快把他打发走了,其实巴扎罗夫直到天亮才入眠。他睁大着双眼,恨恨地盯着黑暗:他不是陷入了儿时的回忆,而是没摆脱新的痛苦感受。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先祈祷得自己心满意足了,然后和安菲苏什卡聊了很久,安菲苏什卡柱子似的站在老太太面前,用那只独眼凝视着她,神秘地小声说着她对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的种种观察和看法。老太太已被快乐、葡萄酒和雪茄的烟味冲昏了头;她丈夫本想和她谈谈,也只好挥挥手作罢。

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是个地道的俄罗斯旧式贵族:她应该早生二百年,生活在莫斯科时代。她信任上帝,很虔诚,也多愁善感,她相信各种预兆、占卜、咒语和梦幻;也相信疯修士的预言、家神、树精、不吉利的相遇、中邪和民间土方,还相信星期四不吃盐和世界末日很快降临;她相信假如复活节通宵烛光不灭,荞麦一定有好收成,假如蘑菇给人看见了,就不会再长;她相信鬼爱在有水的地方出没;相信每个犹太人的胸口都有一块血印;她怕老鼠、蛇、青蛙、麻雀、水蛭,怕雷声、冷水、穿堂风,还怕马、羊、棕红色头发的人和黑猫,觉得蛐蛐和狗都是不洁之物;她向来不吃小牛犊肉、鸽子、虾、奶酪、芦笋、洋姜、兔肉,也不吃西瓜,因为切开的西瓜让人想到施洗的约翰的头;一提起牡蛎她就颤抖;她爱美食——也严格吃斋;一昼夜要睡十个小时,可假如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头疼的话,她就彻夜不眠;她除了读《阿列克西斯或林中茅舍》外,什么书也不念;她一年顶多写一两封信,可对做家务、做干果、干菜、果酱却很在行,虽然她自己从不亲自动手;她不爱动,一呆就再不愿动。

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心地很善良,而且一点也不蠢。她知道,世上有主人和平头百姓,主人该发布命令,百姓就该服从——因此她并不讨厌卑躬屈膝和跪拜的礼节;可她对手下人却很温柔、和气,从不让一个乞丐空手而回,她也从不责怪别人,虽然偶尔也说说闲话。年轻时她容貌俊俏,会弹奏击弦古钢琴,还能说些法语;可不情愿地出嫁了,和丈夫漂泊多年后,体态渐渐臃肿,音乐和法语也丢了。她很爱儿子,也说不出地怕他;她把田产完全交给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管理——自己不再插手;当老伴一说起要实施的改良和计划时,她就唉声叹气,挥着手帕,吓得眉毛越抬越高。她很多疑,老感到大祸临头,一想到什么悲伤的事,就马上哭起来……这样的女人如今快要绝迹了。天知道这究竟该不该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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