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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第2页)

“是的,夫人。”巴西斯托夫走到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面前说。“我今天从莫斯科回来,达丽娅·米哈依洛夫娜托我来检查一下庄园的账目。这是给您的信。”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连忙拆开弟弟的来信。信里只有几行字。他在狂喜中告诉姐姐,他已向娜塔莉亚求婚并且得到了她本人和达丽娅·米哈依洛夫娜的同意;他答应下次写信一定写得更详细些。还说他要拥抱和亲吻大家。显然,他是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中写的这封信。仆人送上茶。大家请巴西斯托夫坐下,接着向他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所有人,包括皮加索夫在内,听了他带来的消息都很高兴。

“我们听说这中间还有一位科尔察金先生。”列日涅夫随便说道。“请问,这或许是谣言吧?”

(科尔察金是位英俊的年轻人——社交界的一头雄狮,他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他的举止傲慢得好像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由公众集资为他树立的一尊雕像。)

“不,不完全是谣言。”巴西斯托夫微笑着说。“达丽娅·米哈依洛夫娜倒是很赏识他,可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连他的名字都不想听。”

“我认识他,”皮加索夫插嘴说,“他是个双料的混蛋,烦透了……真是这样!要是大家都像他那个德性,除非可以得到一大笔赏金,否则你就别想活了。真是这样!”

“或许是吧,”巴西斯托夫说,“不过他在社交界可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也没什么大不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大声说。“别管他!啊,我真为弟弟高兴啊!……娜塔莉亚也快乐吗?很幸福吗?”

“是的,夫人。她和往常一样,很平静——您了解她的——,不过看样子也很满意。”

黄昏在愉快而活跃的谈话中过去了。大家坐下来吃晚饭。

“顺便问一下,”列日涅夫给巴西斯托夫斟拉菲特36葡萄酒时问道,“您知道罗亭如今在哪儿吗?”

“我也不太清楚。去年冬天他到莫斯科住了一段时间,很快便随某个家庭到西比尔斯克去了。我和他曾通过信:他在最后一次来信中告诉我,他要离开西比尔斯克,不过没说去哪儿,——后来我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

“他不会消失的!”皮加索夫插嘴说,“或许正坐在什么地方宣扬他那一套理论呢。这位先生总能找到两三个崇拜者。他们会心甘情愿地张大嘴巴听他胡说,还肯借钱给他。你们看着吧,他的结局就是在查列沃科克沙依斯克或者丘赫拉姆的某个地方,死在一位老处女的怀里,那戴着假发的老处女会把他当做世界上最伟大的天才呢……”

“您说话太刻薄了!”巴西斯托夫不满地轻声说。

“一点也不刻薄!”皮加索夫说。“很公正的。照我看,他充其量也不过是厚颜无耻的寄生虫罢了。我忘了告诉您,”他转身对列日涅夫继续说道,“我认识那个杰尔拉霍夫,他和罗亭一起到国外去的。肯定知道他的底细!你们无法想象,他是怎么说罗亭的——简直笑死人!幸好罗亭的所有朋友和崇拜者最后都成了他的敌人。”

“除了我之外-他的朋友!”巴西斯托夫激动地说。

“您自然另当别论。我不是说您。”

“杰尔拉霍夫跟您说了些什么?”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问。

“他说了很多,没法记全。不过最精彩的是罗亭的一件趣事。由于他在不断发展(这些先生总是在发展;比方说别人只是吃饭和睡觉,而他们在吃饭睡觉的时候也在发展,是这样吧,巴西斯托夫?——巴西斯托夫什么也没说)……由于罗亭始终处在发展中,他通过哲学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应该恋爱了。于是他开始找恋爱对象,而且这个对象一定要符合他那惊人的结论。很幸运,他认识了一个法国女人,一个非常漂亮的做时装的女裁缝。事情发生在德国的某个城市里,请注意,是在莱茵河畔。他开始去找她,给她送去各种各样的书籍,和她大谈自然和黑格尔。你们能想象那位女裁缝的反应吗?她还以为他是天文学家呢。当然,你们知道,罗亭长得还不错,又是个外国人,俄国人——于是她便看上了罗亭。罗亭最后要跟她约会,那是一次富有诗意的约会:坐船游览莱茵河。那法国女人答应了。她换上了漂亮衣服,和他坐上小船出发了。他们玩了两个多小时。你们觉得他在这段时间里干什么呢?他摸着法国女人的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再三说他对她怀有父亲般的慈爱。法国女人气昏了,后来就亲口将这件事告诉了杰尔拉霍夫。这位先生可真有趣……”

皮加索夫说完笑了起来。

“您怎么总是诋毁别人!”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恼怒地说。“我可是越来越相信,即使那些诬蔑罗亭的人,也说不出他有多坏。”

“说不出他有多坏?行了吧!他一向都靠别人生活,四处借钱……米哈依洛·米哈雷奇!他大概也向您借过钱吧?”

“听我说,阿夫里坎·谢苗梅奇!”列日涅夫说道,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听我说:您知道,我妻子也知道,近年来我对罗亭并无好感,甚至经常指责他。尽管这样(列日涅夫给大家的酒杯里斟上香槟),我还是提议:刚刚我们举杯祝贺了我们亲爱的兄弟和他的未婚妻,此刻我提议你们为德米特里·罗亭的健康干杯!”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和皮加索夫惊讶地望着列日涅夫,而巴西斯托夫一听便兴奋得涨红了脸,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很了解他,”列日涅夫说,“他的缺点我也清楚。这些缺点之所以暴露出来,是因为他并不是个龌龊小人。”

“罗亭具有天才的性格!”巴西斯托夫附和说。

“天才么,他或许是有的,”列日涅夫说,“至于性格……他的所有不幸实际上就在于他根本没有性格……不过问题不在这里。我想说他身上难能可贵的方面。他热情;而这一点,请你们相信我这个懒散的人,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宝贵的品质。我们大家都变得难以容忍的谨慎、冷漠和萎靡,我们都沉沦了,麻木了,谁能唤醒我们,给我们哪怕一分钟的温暖,那就得对他说声谢谢。是时候啦!你还记得吧,萨莎,有一次,我和你说到他的时候,还责备过他冷漠。当初我说得既对又不对。冷漠存在于他的血液之中——这不是他的错——而不在他的头脑中。他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演员,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也不是骗子,更不是无赖。他要靠别人养活并不是因为他狡猾,而是因为他像个孩子……”

“是的,他的确会在穷困潦倒中死去,难道因此就要对他落井下石吗?他之所以一事无成,恰恰是因为他没有性格,缺乏**。不过谁有权利说他从未做过,也不能做一件好事呢!谁有权利说他的言论没在年轻人的心中播下很多优良的种子呢?对那些年轻人,造物主并没有像对罗亭那样,拒绝给他们行动的力量和实现愿望的才能。是的,我自己首先就有过亲身体会……萨莎知道,我年轻时对罗亭是多么崇拜。记得我还曾经说过,罗亭的话不可能在人们心中产生影响。不过我当时指的是像我这样的人,像我现在这样年纪、有过很多阅历并且受过挫折的人。他说话只要有一个音走了调,那么我们总认为他所有的话都失去了和谐。幸好年轻人的听觉没有那么发达,那么挑剔。假如年轻人认为自己听到的那些话的本质是美的,那么音调准不准对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以在自己的内心找到和谐的音调。”

“说得好!说得好!”巴西斯托夫说。“说得太好了!至于罗亭的影响,我敢向你们发誓,他不仅善于使你深受感动,还能推动你前进,且不让你停顿,他让你彻底改变,让你燃烧!”

“您听到了吗?”列日涅夫转身对皮加索夫说。“您还要什么证据吗?您总是攻击哲学,说到哲学您就竭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我本人对哲学并没太大的兴趣,也不在行,不过我们种种弊端并不是哲学造成的!故弄玄虚的哲学理论和梦呓决不会和俄国人沾边,他们有足够的理智。但是决不允许在攻击哲学的旗帜下攻击任何对真理和觉醒的真诚向往。罗亭的不幸在于他不了解俄国,这的确是很大的不幸。俄国可以没有我们中的任何一位,可是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不能没有俄国。谁要是觉得没有俄国也行,那他就会倒霉;谁要在行动上真的这样做了,那他就会倒大霉!所谓世界主义纯粹是胡说,信奉世界主义的人什么也不是,甚至比这更糟。没有民族性,就没有艺术,没有真理,没有生活,什么也没有。没有个性就不可能有一张理想的脸,只有那种庸俗的脸才可以没有个性。”

“我要再说一遍,这不是罗亭的错,这是他的命运,痛苦而艰难的命运,我们决不能因此而责备他。假如我们要探究罗亭这类人在我国出现的原因,那就离题太远了。只要罗亭有优点,我们就要感谢他。这比不公正地对待他要容易些。而我们对他一直都是不公正的。惩罚他不是我们的事,也没这个必要:他已经严厉地惩罚过自己了,甚至远远地超出了应得的惩罚……上帝保佑,但愿不幸能克服他所有的缺点,只留下他的优点!我为罗亭的优点而干杯!为自己最美好的岁月中的同志的健康,为青春,和青春的希望、憧憬、轻信和真诚,为二十时我们的心曾为之激烈跳动的、我们在生活中曾领略过的最美好的东西而干杯!……我为你,黄金时代,干杯!为罗亭的健康干杯!……”

列日涅夫和所有人碰杯。巴西斯托夫激动得差点儿把酒杯碰碎,他把酒一饮而尽,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紧紧握住列日涅夫的手。

“米哈依洛·米哈雷奇,我真没有想到您的口才这么好,”皮加索夫说,“简直和罗亭先生不相上下。连我都被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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