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亚听得莫名其妙,只是呆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在喝茶前,罗亭走到她跟前,身子俯向桌面,像在翻查报纸似的,小声对她说:“您难道不觉得这像一场梦么?我必须和您单独见见……哪怕只有一分钟。”他转向庞柯小姐。“喏”。他对她说道,“这就是您要的那篇小品文,”说完又俯身对娜塔莉亚轻轻加了一句:“十点钟左右到凉台附近的丁香花亭里来,我在那里等您……”
这天晚间皮加索夫成了主角。罗亭把机会让给他了。他把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逗得很开心。开始他说起他的一个邻居,此人三十年来让老婆管得服服帖帖,变得一身娘娘腔。有一次,皮加索夫也在场,他在跨一个小水坑时,竟把手伸到后面,撩起长礼服的后襟,就像女人撩起裙子一样。随后他又说起另一个地主,那人原先是一个共济会会员,后来得了忧郁症,随后又想当一名银行家。
“您怎么成了共济会会员的,菲利普·斯杰潘内奇?”皮加索夫有一次问他道。
“这很简单:我把小拇手指的指甲留长了。”
然而最让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发笑的,还是皮加索夫大谈爱情的时候。他一再强调,为他着迷的女人确实不少。他说有一位热情奔放的德国女人甚至叫他“让人心醉的阿夫里坎”哩。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哈哈大笑,而皮加索夫并未撒谎:他的确有权吹嘘自己在情场上的胜利。他又一再断言,随便哪个女人爱上你,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你只用十天反复对她说,天堂在她的唇上,幸福在她的眼里,别的女人和她相比不过是一堆破烂,那么到了第十一天,她自己就会说,天堂在她的唇上,幸福在她的眼中,于是她便能爱上你啦。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谁知道呢?或许皮加索夫说得很对。
九点半时,罗亭已到了花亭。在遥远而灰暗的天空深处,几颗小星星刚刚探出头,美丽的晚霞还残留在西天,那里的天空显得更加明亮、纯净。半圆的月亮透过一棵桦树黑网般的枝叶洒下金色的斑点。别的树木,有如阴森的巨怪站在那里,枝叶间千百个透亮的空隙,恍若千百双眼睛;有的则重重叠叠,形成一堆堆浓密的黑影。没有一片树叶在颤动,丁香和刺槐的高枝在温暖的夜空中向上伸展着,仿佛在听着什么。附近的房屋成了一团黑影,只有从长窗里射出暗红的灯光。这是个温馨而寂静的夜晚,但在这寂静中似乎能听到一声压抑而热情的叹息。
罗亭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地站着,紧张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不禁屏住了呼吸。终于,他听到了一阵轻便急促的脚步声。娜塔莉亚终于走到亭子里来了。罗亭急忙跑过去,抓住她那像冰一样的双手。
“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他轻轻说,声音在颤抖,“我想见你……我甚至等不到天亮。我必须告诉你,我从未想到,甚至今天早晨我都未意识到:我爱你。”
娜塔莉亚的手在他的双手里微微颤抖着。“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我怎能骗自己这么久呢,怎么一直没有意识到我爱上了你!……你呢?……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告诉我,你怎么想?”
娜塔莉亚几乎透不过气来。“你看见了,我来了,”她终于说道。
“不,告诉我,你也爱我吗?”
“我认为……是的……”她小声低语。
罗亭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更想拥抱她……
娜塔莉亚很快向周围看了看。“放开我,我害怕——我觉得有人在偷听我们……看在上帝的分上,您得留心。沃沦采夫很猜疑。”
“管他呢,你也看到了,我今天就没有理他……啊,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我真幸福!现在,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
娜塔莉亚望着他的眼睛。“让我走吧,”她低声说道,“我该走了。”
“再等一会儿,”罗亭说道。
“不行,放开我,让我走吧……”
“你是不是怕我?”
“不。我该回去了……”
“那你至少再说一遍……”
“你觉得幸福吗?”娜塔莉亚反问道。
“我?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难道你不信?”
娜塔莉亚抬起头来。她那苍白、高贵、年轻而激动的脸,在花亭神秘的阴影中,在夜幕的清辉中,是多么美丽啊!
“那你可以相信,”她说,“我将是你的。”
“啊,上帝啊!”罗亭大声叫道。
而娜塔莉亚却一转身,跑掉了。罗亭又呆了一会后缓步走出花亭。月光清晰地照在他的脸上,他微笑着。
“我真幸福,”他低声说道,“是的,我是幸福的,”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让自己放心似的。
他挺直了身子,甩了甩卷曲的头发,然后愉快的挥了挥手臂,飞快地向花园走去。就在此时,潘达列夫斯基从亭子旁的丁香花丛中轻轻地钻了出来。他谨慎地左顾右盼一番,摇摇头,撇撇嘴,意味深长地说道:“原来如此啊。此事一定得告诉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完,人就一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