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七（第2页）

“是的……是的，我知道您喜欢谁。我该告诉您，这是您的最佳选择。他是个很好的人，他会尊重您的，他还没有被生活压垮——他为人质朴，心地纯洁……他会让您幸福的。”

“您是指谁啊，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

“难道您不明白我说的是谁吗？当然是沃伦采夫。怎么，难道错了吗？”

娜塔莉亚微微转过脸，避开罗亭。她完全不知所措了。

“难道他不爱您吗？好了吧！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您，注视着您的一颦一笑，再说爱情是可以隐瞒的吗？难道您自己对他没有好感吗？据我观察，连您母亲也喜欢他……您的选择……”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娜塔莉亚打断了他，不安地把手搭在身边的一丛小树上。“这件事我实在是难以启齿，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您的确错了。”

“我错了？”罗亭反问道。“不会吧……我认识您时间不长，可是我已经很了解您。我在您身上看到，清楚地看到的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您还是像我在六个星期前看到的那样吗？……不，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您的内心已经不平静了。”

“或许是的。”娜塔莉亚回答说，声音轻得勉强才能听到。“不过您最终还是错了。”

“怎么会呢？”罗亭问。

“我要走了，别问我！”娜塔莉亚说着便快步向家里走去。

她内心突然感觉到的种种感情，连她自己也觉得可怕。罗亭追上来拉住她。“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他说，“这次谈话不能这样结束，它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该怎么理解您的意思呢？”

“让我走吧！”娜塔莉亚重复道。

“娜塔莉亚·阿历克赛耶芙娜，看在上帝分上。”罗亭神情激动，脸色苍白。

“您能理解一切，您也该理解我！”娜塔莉亚说着挣脱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有最后一句话！”罗亭在她身后喊道。

她站住了，但没有回过头来。

“您问我昨天那个比喻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告诉您，我不想瞒您，我说的是自己，自己的过去——也指您。”

“什么？指我？”

“是的，是指您。我再说一遍，我不想骗您……现在您知道了吧，当时我指的是怎样的感情，一种新的感情……在此之前，我是决不敢说的……”

娜塔莉亚突然两手掩面，向家里跑去。

跟罗亭谈话的意外结局使她异常激动，以致她从沃伦采夫身边跑过都未发觉。沃伦采夫靠着一棵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一刻钟之前他到了达丽娅·米哈依洛夫娜家，凭着热恋中的人所特有的敏感，他径直闯进花园，恰巧看到娜塔莉亚把手从罗亭手中抽出来。沃伦采夫顿时两眼发黑。他目送着娜塔莉亚渐渐远去，自己也离开那棵树，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自己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去干什么。罗亭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才发现他。他们彼此看了对方一眼，点点头便各自默默地走开了。

“事情不会这样结束的。”两人都在这样想。

沃伦采夫朝着花园另一端走去。他感到痛苦和难受。心头铅样的沉重，浑身的血液不时涌起阵阵波涛。天空又下起淅淅沥沥的细雨。罗亭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无法平静，思绪像旋风般在翻滚。无论是谁，假如他怀着一片坦诚，突然触摸到了一颗年轻纯洁的心灵，那么都会难以自持的。

餐桌上的气氛一直很沉闷。娜塔莉亚脸色苍白，坐立不安，而且始终低着眼睛。沃伦采夫像往常一样坐在她的身边，偶尔极不自然地跟她搭讪几句。碰巧这一天皮加索夫也在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家里用餐。席间他不住嘴的论证起来：人像狗一样，有的是短尾巴，有的是长尾巴。“短尾巴的人”，他说，“有的天生如此，有的咎由自取。短尾巴的人都很倒霉，他们一事无成——他们不自信。可是有着毛茸茸的长尾巴的人却是幸运儿。他或许比短尾的人更坏一些，更无能一些，但他很自信。他把尾巴那么一翘，于是大家就拍手喝彩。这岂不是怪事吗？要知道，尾巴，谁都承认是人体上完全无用的东西；尾巴能有什么用？可是如今大家竟凭尾巴来判断一个人的高低贵贱了。”

“而我，”他叹了一口气又补充道，“是属于短尾巴的，而且最最遗憾的。是我自己把自己的尾巴割掉了。”

“您所说的，”罗亭戏谑地说道，“其实在您之前，拉·罗什福科28早已说过了：要自信，然后别人才会相信你。我不明白这跟尾巴有什么关系。”

“人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沃伦采夫严厉地嚷道，眼睛怒视着罗亭，“这是人家的权利嘛，就说霸道吧……照我看，最讨厌的就是聪明人的所谓蛮横了。让他们见鬼去吧！”

沃伦采夫的失态让大家感到很震惊，谁都没说话。罗亭看了看他，无法忍受他那逼人的目光，就把脸转向一边，微微一笑，一句话都没说。

“啊哈！没想到这小子也是个短尾巴的呀！”皮加索夫心中暗想。由于惊吓，娜塔莉亚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莫名其妙地看着沃伦采夫，过了好一会，终于最先打破沉默，她开始讲起她的朋友——某位大臣的一条伶俐的狗来了……

饭后，沃伦采夫很快就走了。当他向娜塔莉亚道别的时候，忍不住对她说道：“您怎么这样心神不定。好像有什么过错似的？您是不可能伤害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