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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答魏太子笺1（第1页）

2、答魏太子笺[1]

二月八日庚寅[2]，臣质言：奉读手命，追亡虑存。[3]恩哀之隆，形诸文墨。[4]日月冉冉，岁不我与。[5]昔侍左右，厕坐众贤，出有微行之游，入有管弦之欢，置酒乐饮，赋诗称寿。[6]自谓可终始相保，并骋材力，效节明主。[7]何意数年之间，死丧略尽[8]，臣独何德，以堪久长。[9]陈、徐、刘、应，才学所著，诚如来命，惜其不遂，[10]可为痛切。凡此数子，雍容侍从[11]，实其人也。若乃边境有虞，群下鼎沸，军书辐至，羽檄交驰，于彼诸贤，非其任也。[12]往者孝武之世，文章为盛，若东方朔、枚皋之徒，不能持论；[13]即阮、陈之俦也。[14]其唯严助寿王，与闻政事，然皆不慎其身，善谋于国，卒以败亡，[15]臣窃耻之。至于司马长卿称疾避事，以着书为务，则徐生庶几焉。[16]而今各逝，已为异物[17]矣。后来君子，实可畏也。[18]

伏惟所天，优游典籍之场，休息篇章之囿。[19]发言抗论，穷理尽微，摛藻下笔，鸾龙之文奋矣。[20]虽年齐萧王，才实百之，[21]此众议论所以归高，远近所以同声。[22]然年岁若坠，今质已四十二矣。[23]白发生鬓，所虑日深，实不复若平日之时也。但欲保身敕行，不蹈有过之地，以为知己之累耳。[24]游宴[25]之欢，难可再遇；盛年[26]一过，实不可追。臣幸得下愚之才，值风云之会，时迈齿耋，犹欲触匈奋首，展其割裂之用也。[28]不胜慺慺，以来命备悉，[29]故略陈至情，质死罪死罪。（《文选》）

【注释】

[1]《答魏太子笺》作于吴质在邺城与曹丕分别之后的第四年，即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在陈琳、徐干、刘桢、应玚，王粲病逝一年之后。魏太子即曹丕。李善注引《魏略》：“魏郡大疫，故太子与吴质书，质报之。”建安二十年后，陈琳、应玚、刘桢、徐干等先后死了疫病，曹丕编辑陈琳等人文集。编讫，感慨万端，写了《与吴质书》。曹丕在信中哀叹人生苦短：“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怀旧之情充溢字里行间。吴质见信后回复了《答魏太子笺》。在这封私人书信中，二人各诉衷心，披肝沥胆。从中既可见吴质的英迈豪气，也不乏有阿谀之词，这亦符合笺体文的语言风格。笺：文体名。书札、奏记一类。奏笺多用以上皇后、太子、诸王。

[2]二月八日庚寅：指建安二十三年二月八日。

[3]手命：指曹丕的亲笔书信。追亡：追悼死去的朋友。虑存：怀念尚在的朋友。

[4]恩哀：上对臣下的哀悼。隆：盛，厚。形：表现。文墨：文书辞章，这里指文章。诸：之于的合音。

[5]冉冉：渐进貌，形容时光渐渐流逝。岁不我与：语出《论语·阳货》：“日月逝兮，岁不我与。”即年岁不等待人之意。

[6]左右：身边周围。厕坐：列坐。微行：旧时谓帝王或有权势者隐匿身分，易服出行或私访。《史记·秦始皇本纪》有：“始皇为微行咸阳。”裴骃集解引张晏曰：“若微贱之所为，故曰微行也。”管弦：管乐器与弦乐器，亦泛指乐器。这里指音乐歌舞等。称寿：敬酒。

[7]自谓：自认为。终始相保：即始终相伴、相聚。骋：恣力。效节：效忠义之节。

[8]略尽：几乎穷尽。

[9]堪：能够，可以。久长：年岁长。

[10]陈、徐、刘、应指的是“建安七子”中的陈琳、徐干、刘桢、应玚，他们均卒于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瘟疫之中。所著：著述。来命：来信，指的是曹丕于建安二十三年（218年）给吴质的信。李善注引《典略》：“初，徐干、刘桢、应玚、阮瑀、陈琳、王粲等与质并见友太子。二十二年，魏大疫，诸人多死，故太子与质书。”不遂：未能如愿，指英年而逝，志愿未遂。

[11]雍容：典雅融洽。侍从：此指皇帝的文学侍从。

[12]虞：忧。有虞，指有战争。鼎沸：原旨水涌流翻腾的样子，这里形容臣子们议论纷纷、喧闹嘈杂。辐至：从各方面传来。辐：车辐条。羽檄：紧急军事文书。任：胜任。指陈、徐等人不能胜任武事。

[13]往者：从前。孝武：即汉武帝刘彻。东方朔、枚皋：西汉文学家、辞赋家。持论：立论，提出主张。李善注引《汉书》：“东方朔、枚皋不根持论，上颇俳优畜之。”

[14]阮、陈：“建安七子”中的阮瑀、陈琳。俦（chóu筹）：类。语出自曹丕《典论·论文》：“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以至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

[15]严助：西汉辞赋家，因淮南刘安谋反被牵连，被杀。寿王：即吾丘寿王，官至光禄大夫，后坐事被杀。与闻政事：即参与政事。不慎其身：即不能谨慎地把握自己。善谋于国：指严助于刘安交好而牵连被杀事。《汉书?严助传》记载有此事：“后淮南王来朝，厚赂遗助，交私论议，及淮南王反，事与助相连，上薄其罪，欲勿诛。廷尉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竟弃市。”

[16]司马长卿：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字长卿。称疾避事：《汉书·司马相如传》载：“（司马相如）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务：事业。徐生：徐干。庶几：大概，差不多。曹丕《与吴质书》上有：“伟长（徐干）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矣。着《中论》二十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此可见吴质深谙曹丕称赞徐干的深层原因。

[17]异物：指死亡的人。

[18]畏：敬畏、敬服。曹丕《与吴质书》上有：“后生可畏，来者难诬。”

[19]伏惟：下对上的敬词，多用于奏疏或信函。谓念及，想到。天：称君王。这里指曹丕。李善注引何休《墨守》：“君来，臣这天也。”优游：悠闲自得的样子。场、圃：均指讲艺之场所。

[20]抗论：谓在言论上相抗衡。穷理尽微：穷究事物之理达到精细微小之处，形容析理透彻。摛（chī吃）藻：铺陈辞藻，意谓施展文才。鸾龙之文：文章华美如龙凤之五彩，形容文彩飞扬。奋：振，飞扬。

[21]齐：等同。萧王：指汉光武帝刘秀。李善注引《东观汉纪》：“更始遣使者立光武为萧王。”曹丕《与吴质书》有：“光武言年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百之：百陪于他。

[22]归高：钦服其高论。同声：同声相应。

[23]若坠：如从高处坠落，形容速度极快。四十二：《太平御览》三百七十三卷作“四十三”。

[24]敕：正。蹈：涉足。过：过失。知已之累：使知心者受牵累。

[25]游宴：游乐宴饮。

[26]盛年：壮年。

[27]下愚：最愚笨。李善注引《论语》：“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风云之会：指好机会、好际遇。

[28]齿耋（dié蝶）：老年。匈：同“胸”。割裂：指甘冒刀锋至死而为其所用。

[29]慺慺（lóu楼）：恭敬、勤恳貌、恭谨貌。悉：知。

【附】曹丕《与吴质书》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往返，未足解其劳结。

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

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着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纔学足以着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干有逸气，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

昔伯牙绝弦于锺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诸子但为未及古人，亦一时之隽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难诬，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

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有言：“年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何时易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述造否？东望于邑，裁书叙心。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