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东方险些从他的身边溜走
1797年12月5日~1798年5月19日
拿破仑被任命为东方远征军总司令,开始为进军埃及筹款做准备。1798年5月19日,拿破仑率领法国远征军从土伦出发。
拿破仑说:“自明天开始,我一定要安排会见这个人。”他刚到达巴黎,就已经忙着命令副官带消息给督政府的外交部长塔莱朗。他相信塔莱朗。他相信塔莱朗一定会接见他。就算从没见过这个人,他也可以猜想得到这个人的想法。而且塔莱朗自从于1797年7月被任命为外交部长后,就已向拿破仑多次暗示过他们可以建立合作关系,他帮助拿破仑,也算是帮助自己。
不过,在掌权的人之间,合作关系并不是那么单纯的合作。拿破仑仍然记得塔莱朗寄给他的第一封信。1797年7月24日他写道:“我对于刚接任的职务感到有些慌恐不安,因为关系到相当棘手的重要问题;我必须要确定的是,你是不是致力于和平协商,并且没法解决,并以此作为你政策的首要任务?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才能教我安心。”
慌恐不安?曾任奥顿主教的他曾慌恐不安?那个曾于1790年为联盟节举办弥撒庆祝的主教;那个曾于断头台恐怖时代逃亡到美国及英国数年的人;那个自从回到法国,依靠人际关系,依靠巴拉斯及最喜欢的女士们,尤其是奈克的女儿斯达尔女士,爬到了督政府外交部长的职位,这样的人还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吗?呵!算了吧!没有什么事会吓到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他的信真正要表达的只是:我们都彼此认同对方,我们有共同的利益。然后,其他的不必多作解释,都是同样的道理。
12月6日上午11点,当拿破仑进入位于巴克路的加利菲宅邸的客厅时,他心里至今没有忘记这些。塔莱朗已经暗示过,他对督政官员们的监视控制无法忍受,尤其是掌管有关国外政治的何贝勒对他根本不信任,仅是这一点就足够他们建立良好的默契合作关系。
这一定就是他。
一个人朝着拿破仑走过来,高大魁梧的身材,灰白的脸色,头发上洒着发粉,像旧制度时代一样,还有翘翘的鼻子。他脸上没有一点胡须,笑起来就像要讽刺某人的样子。但他走路有些瘸,很难从他的外表猜出他的年龄。
在客厅里,有许多想一睹拿破仑风采的客人,男女宾客受邀而来,他们全都站了起来。塔莱朗有些疲倦地介绍大家相互认识。斯达尔女士,这位奇怪的女人,拿破仑不太理她。他提防着这位眼神好像要吃人的女士,而且她还给他写过很多充满**的信。这算是什么女人,不会运用女性的魅力吸引别人,只会写些文章,玩弄大胆思想?一个试图掩饰自己丑陋外表的女人,拿破仑不理睬她,转过身去,向航海家布刚维打招呼,然后随着塔莱朗走进他的书房。
拿破仑观察着外交部长。部长完全就如他所猜测的样子,脖子上束着高高的领带,胸膛被长礼服紧裹着,声音稳重洪亮,姿态挺拔,流露出大老爷般高高在上的气势,眼神专注,没有妄想错觉。一个一诺千金的人、机智能干的玩家。但他很坦诚地露出对拿破仑的仰慕之意,因为较为年长的他,看得出这位战功彪炳的年轻人手中握有最好的牌。可是部长自然流露的超然态度,让拿破仑既没有感觉到丝毫被阿谀奉承的不快,更不会有自卑的感觉。塔莱朗好像说了这么一句:“这场游戏由您做庄,我在您之后,但我也不会放弃什么。”
在我这一边就是需要像这样的伙伴。拿破仑说:“您是兰斯大主教的侄子,而大主教是为路易十八效劳的人。”他反复强调“路易十八”,好象故意暗示出保皇党。他又接着说:“我以前在科西嘉也有一个主教代理叔公,是他抚养我。您知道,在科西嘉当主教代理,就相当于在法国的主教。”他以这种委婉的方式巧妙点出他们俩在目前的共同利益之上,还有一些相似的出身背景,这更保证了他们的合作关系。
第一次的会晤圆满结束。大厅里挤满了客人,大家很恭敬地对待拿破仑。拿破仑说:“各位好公民,我很感激大家能够前来。我会尽自己的所能打好仗,并全力以赴谋求和平。现在就看督政府是否懂得抓住有利时机,谋求共和国的幸福与繁荣。”
他必须谨慎行事。在许多报刊上已有人宣扬说他倾向于独裁。大家都在问他,他到巴黎来做什么?因此必须迷惑一下那群对手,而不要表现出贪求荣耀的样子,先赢得大众的喜爱,表现得像个谦逊的公民,不为个人利益投机钻营,而要为共和国的前途着想。
他应邀到何贝勒家参加晚宴,对坎波福米奥条约内容最反感敌视的人就是何贝勒,他也是塔莱朗的上司和对手。必须在他面前假装出一副谦让退缩,大公无私的态度。但是,大家都明确知道督政府的组成人员本来就是一群腐败贪污、明争暗斗的人,因此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倾向任何一方,并且表明自己没有在战争时捞取财富。
如果拿破仑要在胜利路宴请宾客,首先要邀请的一定是科学界或文坛、各界学者、研究院人士或军人。千万不能跟政治圈的人混在一起。贝托烈、蒙热、拉普拉斯、普容尼、德圣皮耶、德赛或贝西埃尔,这些公民都不会被怀疑。他可以跟薛尼埃谈论玄学和诗文,他可以在拉普拉斯面前做数学论证,这是他以前在军校时的老监考长。当拉普拉斯称赞地拍手叫好:“我们早就知道你的学识样样出类拔萃,却忘了您还可以给我们上堂数学课!”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突然他产生了一个想法:谋求研究院职位,填补卡尔诺离开后的空缺。报纸上即刻刊登这些消息,拿破仑每天早晨读这些报纸。记者们很惊奇:这个将军好像只对这个很体面、与世无争的职位感兴趣。
12月25日,拿破仑由305位研究院首席投票者选出,进入自然科学与数学研究院。第二天,他在蒙热及贝托烈中间坐,参加着下午4点半开始的第一场研讨会。当天晚上,塔利安夫人在晚宴时,特地恭贺了他。
不到3年的时间,他已离巅峰越来越近。但是现在还不能显露他所知道的。现在还必须装出胸无大志的样子,不要干涉任何事。他早就懂得不为别人阿谀奉承的迷惑所陶醉。为了表扬他的功勋,督政府特地于卢森堡宫殿举行正式公开的恭贺典礼时,他们高声欢呼:“波拿巴万岁!伟大的军队将军万岁!”宫殿附近到处都挤满了欢天喜地的民众。
民众为了他而来。民众口中喊着他的名字。听到这些欢呼,他看着五位督政,看着他们穿的鲜红及橘黄色的大外套、白色大衣领、花边、饰金边的礼服,还有向一边翘起的黑礼帽,上头插着一支三色翎饰。民众反复喊的不是他们的名字。大炮不是为了他们而轰鸣;国家祭坛上象征自由、平等、博爱的雕像已经竖立,而且合唱团唱起由梅乌作曲、薛尼埃作词的凯旋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但是,有权举办这个典礼的是他们这五个督政。而权力,是交织着同谋、保证及违反诺言的复杂体系,是一个交织着很多重要人物的网。他们还掌握着权力。
塔莱朗发表了演说。他面向拿破仑说道:“我知道他全力以赴地为自己的荣耀找借口,谦虚礼让;想到他那纯朴单纯的古典气质,使他更加卓越杰出;知道他对自然科学的热爱……没有人不承认他深切地鄙弃名利、奢华、排场,这些众人共有的野心。啊,对他的小野心无需畏惧,我反而觉得也许有一天我们必须要把他从退隐研读的生活中轻轻拉出来……激起他的野心。”拿破仑无动于衷,紧闭着嘴唇,眼睛注视前方,听着演说。塔莱朗早就已了解拿破仑的心意,他们不需要事先商量,塔莱朗就知道该这么说。他的谦虚装得很生动。
为了适合谦逊平凡的作风,拿破仑决定只说几句话。他说:“法国人民为了得到自由,必须与国王们斗争。为了赢得一个反映理想的宪法,必须抵制18个世纪以来根深蒂固的成见……只有当法国公民的幸福能完全依赖于有组织的法律时,整个欧洲才会有自由。”
大家鼓掌喝采。人民能否从他的言下之意推断出,国家现在还没制定“这套公正的好法律”?,而他呢?拿破仑,他知道吗?即使有点冒险,他也必须说出来,因为他应该代表追求变革的意愿。
自从他回到巴黎以来,大家都在问他,他要什么?大家期待他能让国家最终平静下来,不要再有接连不断的政变,所以他必须让大家知道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典礼过后的那一整天,他在胜利路的家里。老友布鲁恩前来拜访,他也参加了卢森堡宫殿的典礼。他说:“典礼的气氛真是冰冷僵硬。所有人都是一副察言观色的样子,而且我觉察到所有人脸上露出来的好奇心比真正的感激之情或喜悦之情更为明显。”拿破仑解释说:“其实他们很害怕,他们恨我。”他拿一封当天早晨刚收到的信给布鲁恩看,信上确认有人密谋要毒死拿破仑。他说:“那些褒扬我的人,很想用胜利之冠把我闷死。”
因此,一切都要提防。为了活下去,必须隐藏他的荣耀与骄傲。他命令一位忠诚的侍者——一个老兵,时刻陪伴着他,由这个人固定地为他准备一切食物和倒酒。
当元老院以及500人会议两院联合为拿破仑举办庆功晚宴时,坐在拿破仑两旁的西哀耶斯和德九堡看到了这一举动,对他的预防措施很诧异。更何况,他们已经惊讶地看到拿破仑坐着“非常朴实的车子”前来赴宴,简衣便服,但却穿着马靴,好像随时准备在紧急状况下跳上马似的。
他似笑非笑地回应两旁的人。他们假装不懂有人会陷害锋芒毕露的人吗?他一点不傻,他当然会担心。雅各宾党怀疑他要建立独裁的政权,而督政府则害怕推动他们的现有的权力。
因此,即使庆功宴有800副餐具,4个侍者,800个仆人,32位膳食总管,各种上等好酒及无数道美味佳肴,他还是由私人侍从服务,用自己带来的酒杯餐盘,换掉宴会准备的餐具,只吃侍从为他准备的卷心蛋。
在塔莱朗家,则又另当别论。1798年1月3日晚上10点半,拿破仑走进加利菲宅邸的客厅,塔莱朗以及大约500位客人在厅中等他。主人请了人用数个星期时间装潢宅邸。在大厅中间设置了表演台,上面有歌者、舞蹈艺术家及音乐家表演才艺。到处摆满了小灌木盆景,而且用拿破仑从意大利战胜取回的大师伤口的临摹画作挂满了所有的墙壁。
有士兵在庭院中搭起营帐。所有的楼梯以及各个大厅中都弥漫着琥珀香。女士们不管是穿着罗马或希腊风格服饰,衣服一律都是用柔软的平纹布、丝绸或绉纱精工剪裁而成,并且这些全是由塔莱朗亲自挑选,特地为女士们的优雅及美丽所设计的。
拿破仑看着约瑟芬,她微笑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头发上簪着玉石发饰。她是女士们中最美丽的一个。她是他的。他已经得到所有自己梦想得到的。胜利、女人和这些位高权重的人物都热情地围绕着他。但他还是很严肃。他决定不穿军服来赴宴,而穿着简单的黑色礼服,钮扣一整排扣到脖子上。
他挽着作家阿尔诺的手臂,走进人们正在跳华尔兹舞的舞厅内。他们好像跳着新创的舞步,一种他们命名为波拿巴的“四组舞”。
他是这个宴会的主角,但他却感觉很烦。他靠近阿尔诺,对他说,把那群讨厌的人赶走,有那群人在,他无法畅所欲言。塔莱朗是为庆祝他而举办这场盛会,但他还不是这时的最高主人。他在客人中看到了三位督政府督政,他们才是最高权力的拥有者。想到这些,他就心痛不已。宴会中充满虚情假意和讽刺人的恭维话。在他周围有太多好奇的目光,没有足够的真诚尊重。但事实上只有当我们拥有全部权力时才能真正得到尊重。
阿尔诺被人群挤开,但不久,他又走过来,旁边还带着一个女人,拿破仑一眼认出了她。
阿尔诺说:“这是斯达尔女士,她硬说在您面前需要有人为她介绍,她要我帮她向您推荐。将军,请允许我遵从她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