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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敬畏的（第1页）

令人敬畏的汤因比

汤因比的《历史研究》（1934-1961年出齐12卷）问世之前，西方专业史家中还没有什么人从宏观的角度，对整个世界历史总体的纵向、横向进程做出深入的比较研究，更不用说拿出一套深刻的、有影响的世界史解说体系了。所以，汤因比的大作一经面世，便引起西方史学界的高度注意和好评，至今仍是西方宏观史学研究的经典著作。2000年初我在雅典的几位史学教授家里作客，发现其书架上都赫然摆放着这部煌煌巨著。一部著作至今仍有其鲜活的生命力，自然有其内在的原因，特别是书中所体现出的作者对人类历史命运的关心和深沉的思考，对今天的读书人仍有参考和启发的价值。

《历史研究》同以往的历史哲学著作不同，就是它的作者汤因比受过专业史学训练，在思考宏观历史运行问题之前，担任过牛津大学古希腊罗马史的教职。所以，他的宏观概括的话语虽然看上去不及某些哲学家的精致和玄妙，但史料的把握却远比历史哲学家们在行，那种并不十分抽象反倒非常形象的话语给人以脚踏实地的亲切感，同样能产生耐人寻味的力量。这部著作篇幅巨大，价格昂贵，自然影响了它的普及，因此萨麦维尔经作者认可，节录了《历史研究》前十卷的内容，删除了大部分必要的例证，编成了一部删节本。我们中国的读者之结识汤因比，主要是通过文革前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这个删节本的中译本。可惜该译本虽再现了前十卷的整体结构，却牺牲了许多必要的细节，因此，汤因比并不满意。为了向广大读者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汤老先生在晚年亲自动手选编，既保持了原作的精华，增加了原书第12卷（反思卷）的内容，同时又把作者后来的新思考（截止于70年代初期）也纳入其中，完成了一部体现作者原心原迹的新版本———《历史研究》插图本。

汤因比自己说新版插图本与原书“有着广泛的不同之处"。笔者读过萨麦维尔节录本的中译本，现在有幸承担新版本的翻译工作，从而有机会重读汤因比，发现它诚如作者所言，与以前的删节本有众多不同之处，原本抱着省事的翻译念头也因此而打消。我感到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位新的汤因比。如果说在读萨麦维尔本时我对作者只有一般的敬重，骨子里还多少存着一丝不过尔尔的轻薄之心的话，那么，在读过新版之后，则对汤因比先生有了真诚的敬畏之意。他的思考的广度和深度，他的开阔胸襟，他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怀，他立足于建设而非解构的积极态度，都非寻常思想家可比，他的确是20世纪的思想大哲。

《历史研究》有一个基本的出发点，就是研究历史应当注意整体研究。不过，汤因比的整体研究论不同于年鉴学派的总体史思想，他是希望从世界范围内、通过对各文明的比较研究来探讨人类社会运行的基本表现形式。这一观点在史学研究碎化成无数专业而思辨的历史哲学又明显衰落的今天尤其值得注意。汤因比对专业史学的现状是极不满意的。他将由兰克、蒙森等近代德国史家开创的科学化、专业化的史学看作是受到工业化体制压迫的产物，从此历史家们便将自己的旺盛精力，用来组装在所谓学术期刊或文集中发表的论文或资料上，然后再进一步加工，组装成大部头的综合历史。在他看来这类著作不会给读者以智慧和想象。因此他在书中为自己的宏观研究辩护，指出他是以单独一个人的想象来重新体验人类的整个生命历程。但他的体验又有别于非专业史学出身的历史哲学家，不是形而上到令人晕眩的地步，而是脚踏实地，基于经验的历史认识。正因为如此，他的整体研究方法采取的是从个别到一般的归纳方法，而不是其他历史哲学家经常使用的演绎的方法。

《历史研究》从人类成文史中选出31个文明样本，分门别类地加以讨论，然后再进一步予以分析和概括。他强调人类必需互相认识和理解，反对文化帝国主义和文化霸权，认为每一种文明都是等值的，都可能经历起源、生长、衰落、解体的过程。每一过程的各个阶段的变化都有其内在和外在的原因和结果。所以，汤因比向人们提倡：必须抛弃自己的幻觉，即某个特定的国家、文明和宗教，因恰好属于我们自身，便把它当成中心并以为它比其他文明要优越。这对当今世界，无疑具有巨大的启示意义。

汤因比反对将历史简单化，批评把人类历史的演进看成是一种竹竿式的单线联系、一节一节自低向高延伸的说法，认为历史从来没有一个命定的目标。他反对地理环境决定论和种族决定论，反对历史宿命论和西方中心论，既不相信历史会朝一个预定目标前进，也不认可各个文明注定要衰落。他提出著名的挑战应战、事在人为的理论，赞成英雄在应付挑战并赢得挑战时的重要意义，认为内因在文明的衰落中起主导作用，预测未来人类将可能生活在某种政治统一体中。他还指出，文明的接触不只是抒情诗，而是经常引起强烈的敌意。因此他提倡不同文明应当和谐共处，分享各自的有益经验。他还努力分析历史思维的动因和特征，承认历史认识的相对性……这就使他的思想在20世纪末叶仍然具有旺盛的活力。这部插图本《历史研究》在我国面市之后广受读者欢迎便是明证。这说明关心现实并且试图深入认识现实的人，必然要问讯历史；而专业历史家，只有像汤因比这样俯下身来，面向普通读者，才会使自己的研究富有现实意义。

丰富的内涵是《历史研究》具有生命力的基础，而丰富的内涵又是同作者付出的巨大劳动联系在一起的。巨大的劳动总要在时间和空间中展开，汤因比自述对《历史研究》的写作穷毕生精力，可谓五十多年磨一剑。走笔至此，不觉明白了一个治学的道理：难怪我们这个时代的专业史学界再也出不了汤因比，难怪如汤因比所说的那些工业化方式生产出来的史作都徒有篇幅却缺少智慧，读起来让人的大脑疲倦，其根本原因是我们不愿在一本书上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由此我突然想提出一条建议：今后任何社科成果的评奖，首先要验证参评成果完成的时间长度，凡是一年之内竣工的20-30万字的专著，一律列入另册，不予置评。不知各位舞文弄墨的同仁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