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里奥,我说过,到了这个秋天的牛市季节,在圣卡洛斯那边给你安排一个赶牛的活。”
“是的先生,感谢你的好意。”
“听着,我的朋友,这位小先生。他病得很重。我把你安排在他身边。你要听他的吩咐,小心侍候他。等他病好了,或者——嗯,等他病好了,你就可以当皮德拉斯牧场的工长,那不更好吗?”
“谢谢,谢谢——您是在太善良了,先生。”伊拉里奥几乎感激得想跪下去谢恩,但牛场主却仁爱的地踢了他一脚,喝道:“别像小丑一样。”
过了十分钟,伊拉里奥从麦圭尔的屋子里出来走到雷德乐面前。
“这位小先生,”他嘟哝着,“向您致意,”(这种说法是伊拉里奥遵从雷德勒立下的规矩)“他想要一些热水,洗个热水澡,他还想喝加柠檬的杜松子酒,窗子全都要关上,烤面包,剃须刀,一份《纽约先驱报》,香烟,还需要发一封电报。”
雷德乐从他的药柜里拿出一瓶一夸脱的威士忌酒。“给,把这个给他。”他说。
这样,他在索利托牧场就开始作威作福起来。最初的几周,各处的牛仔纷纷来一睹雷德乐新带来的这位高客的尊容,他们有的从好几英里外骑马赶来,麦圭尔则在牛仔们面前自吹自擂,大摆架子。对他们来说,他绝对算得上一个人物。他向他们吹嘘讲解拳击错综复杂的诀窍,和用来躲闪腾挪的技能。还大谈职业运动员不检点的生活。他们因此大开眼界。他的那些行话和专业术语不断引得他们大笑和惊呼。他的手势,他的奇特表情,他那下流口头禅和**裸的讲话方式,都使他们着迷。他仿佛是个天外来客。
说来也怪,他丝毫没有被所进入的这个新环境影响。他是个砖灰筑成的十足的自我主义者。他觉得自己好像是隐退到了一个空间,那里的一切只是人们在听他讲回忆录。无论是白天牧场里的无限自由,还是关门闭户后星光灿烂的夜晚那彻底的宁静,都不能影响到他。霞光的全部色彩也不能把他的注意力从体育报刊的粉红色页面中吸引开。他生活的准则是“不劳而获”;他奋斗的目标是“第三十七街”。
他在来到这儿快两个月以后,开始抱怨说,他身体感觉越来越糟。就是从那时起,他成了农场的噩梦,贪婪鬼和心魔。他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像一个恶毒的妖精和一个泼妇一样,整天鬼哭狼嚎,呻吟,咒骂,抱怨。他的理由是说有人不由分说把他诱骗到这个鬼地方来了;他因为受到怠慢和缺乏舒适条件简直委屈得要死了。他总是用自己病情加重了这样的理由来吓唬人,但别人看不出他有什么变化。他那双以前一样又亮又凶的眼睛像小葡萄粒般;他的声音仍旧那么刺耳:皮肤比鼓面还紧绷;本来就没有什么肉的脸上更是看不出有消瘦的迹象。他那凸起的颧骨上每天下午都泛起两片潮红,暗示着用体温表查一查会揭示出某种症状来;也许胸部叩诊能判断出麦圭尔在用一只肺叶呼吸。但是,他的外表保持未变。
一直看护他的是伊拉里奥,日后的工长头衔这个奖赏一定深深地激励着他,他这才勉强在麦圭尔把他拉进的苦海里熬着。他救命的唯一希望是新鲜空气,但他竟指使人关紧窗户,拉好窗帘,它被他关在外面。吸烟使得室内空气总是呈污浊的青蓝色;不管是谁,只要走进他那间呛人的屋子,必须强忍着才能坐下,听这个小无赖无休止地吹嘘他那不光彩的经历。
麦圭尔和他的救助人之间的关系是最让人纳闷的。这位病人对牛场主的态度就好像一个坏脾气的任性孩子对待溺爱他的父母一样。当雷德乐不在牧场的时候,麦圭尔就没好气地闷声不语。只要雷德乐一回来,又会遭到他一通猛烈的臭骂。相当令人费解的还有雷德乐对他所救助这个人的态度。似乎牛场主是在愿打愿挨地充当着挨骂的角色——独裁的霸主和凶恶的暴君。看来他认为自己对那家伙负有收养责任,因此他总是平心静气地,甚至歉疚地宽忍对方的谩骂。
一天,雷德乐对他说:“让新鲜空气多多进入你的肺,兄弟。如果你乐意,可以带个车把式坐马车出去走走。到一个放牛的营地去试一两周吧。你能被我安排得更舒服些。草地,还有新鲜的空气才是能使你的病好的东西。我认识一个费城人,病得比你还严重,在瓜达鲁动不了了,就在草地上跟牧羊营里的人睡了两星期。嘿!老兄,就这样,他竟然开始康复了。靠近大地—二那里的空气中就有药。现在,尝试着去骑骑马吧。这儿有一匹驯顺的小马——”
“我是不是得罪了你?”麦圭尔嚷道。“我是不是坑骗过你?我求你把我带到这儿来了吗?假如你开心,把我赶出你的牧场好啦;不然就用刀子杀死我,省得麻烦。骑马!我根本提不起来脚。我迈不开步子,五岁的孩子都比我强。这都是你的牧场为我干的好事。这儿一点好吃的都没有,没的好看,没有人能和我说话,只有一群土包子,连练拳吊袋和龙虾色拉是什么玩意都不知道,真是蠢死了。”
“这儿的确是一个偏僻的地方,”雷德乐带着歉意解释道,“这儿也不是买不到东西,但我们简朴惯了。你需要什么东西,弟兄们会骑马给你弄来的。”
查德·墨其逊,一个牛仔,他负责放牧圆圈横条标记牛群。第一个提出麦圭尔的病是假装的。查德给麦圭尔带来一筐葡萄,是从三十英里以外带来的。还多绕了四英里路。在那气味怪异的房间待了一会儿后,他溜出来直截了当向雷德乐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的胳膊,”查德说,“像钻石一样硬。他教我用所谓的下捣拳打什么神经丛,挨他一下比让野马踢了两蹄子还要厉害。说白了,他在跟你耍计谋,先生。他绝对比我更没病。真不想说,可是这小畜生是在骗您呢。”
诚挚的牛场主并不受查德的看法,即使后来他为他的病人做体检时,也不是出于怀疑的动机。
一天大约中午时分,两个人来到了牧场,下了马,把马拴好,接着进来吃午饭。谦恭好客是当地的风俗。其中一个是圣安东尼奥医生,他收费高昂。一位牧场主因为枪走火被打伤了,聘他来治疗。现在人家从这里送他去火车站,好坐火车回城里去。饭后,他被雷德乐叫到一边,手里被塞了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说:
“大夫,有个小伙子在那间屋子里,我猜是得了很重的肺病。希望你能给他检查一下,看有多严重,好让我们知道能为他做点什么。”
“我刚吃的这顿饭花了多少钱,雷德尔先生?”医生从眼镜上框看雷德尔,直爽地说。雷德乐把钱塞回自己口袋。医生随即走进了麦圭尔的房间,牛场主自己却坐在走廊里的一堆马鞍上,一旦他的身体出现差错,他就要自责了。
十分钟后,医生大步走出来,一副轻松的模样。“你的病人,”他立即就说,“如同一张新钞票一样健康。他的肺比我的还好。呼吸,体温,脉搏,都正常。胸扩四英寸。一点也不虚弱。当然,我没检查结核杆菌,但是绝不可能有。这个诊断我完全打保票。即使闷在屋里使劲抽烟也不妨碍。他咳嗽?好,你告诉他没有必要。你说要给他治病。好吧,我建议你让他去打木桩,去驯服野马也行。人家在等我走呢。再见,先生。”然后,医生如同一阵清风般急驰而去。
雷德乐从篱笆边的一棵牧豆树上摘了一片叶子,顺手放在嘴里若有所思地嚼着。
马上就要到给牛群打烙印的季节了。第二天早晨,牛队的总头目,罗斯·哈基思在牧场召集起他的二十五个人手,去圣卡洛斯那边准备启程开始干活。六点钟,马已经全部备好鞍,马车也已经整装待发,牛仔们纷纷踏镫上马。这时雷德乐拦住他们,要他们等一等。一个伙计来到门口,还牵来另一匹鞍辔齐整的小马。雷德乐走到麦圭尔的房前,突然推开门。麦圭尔正躺在**抽烟,衣服都还没有穿好。
“起来!”牛场主说,他声音清晰而洪亮,像军号一样。
“怎么了?”有点吃惊的麦圭尔问。
“起来,穿好衣服。一条响尾蛇可以让我容忍,但是我最恨说谎的人。我再需要说一遍吗?”他揪住麦圭尔的领子,拖他在地上站直。
“我说,伙计,”麦圭尔狂喊着,“你疯啦?我正病得厉害呢——知道不知道?我会因为激烈运动而死的。我哪里把你得罪了?”——他又开始抱怨起那套来——“我从来没让你——”
“穿好衣服,”雷德乐提高了嗓门。
赌咒发誓,打着趔趄,战战栗栗,睁着吃惊的亮眼睛看着被激怒的牛场主那副吓人的模样儿,麦圭尔不情愿地披上了衣服。随后,他被雷德乐提着衣领,使劲地推到屋外,带他穿过院子来到拴在门口的那匹马前。那些牛仔们随随便便地靠在马鞍上,张着嘴看热闹。
“带上这个人,”雷德乐对罗斯·哈基斯说,“让他干活儿。让他使劲干活儿,使劲睡觉,使劲吃饭。你们这些牛仔都知道,我对他尽了力了,我待他诚心诚意。昨天,圣安东尼最棒的医生给他作了检查,说他长了如同一副小驴一般的肺和一身小公牛般的筋骨。你知道该怎么对待他,罗斯。”
罗斯·哈基斯凶狠地笑着。
“好啊,”麦圭尔盯着雷德乐,一种奇特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大夫说我没病,对吧?他诬陷我装病,对吧?是你故意把他给我找来的。你不认为我有病。你说我是个骗子。喂,朋友,我说话不礼貌,这我知道,可多半我都不是故意的。如果你换了我的话——噢,我忘了——我没病,那是医生说的。好了,朋友,我现在去给你干活儿。这回你觉得公平了吧。”
他轻盈地飞身上马,像鸟一样,从鞍头拿下马鞭,扬起来向马身上抽去。“蟋蟀”,这个昔日骑着“好小子”在霍索恩取得过赛马第一名的人——当时是十赔一的赔率——如今又把他的脚踩在马镫上了。
众人驰向圣卡洛斯,麦圭尔一马当先,牛仔们紧紧追赶在他后面扬起的尘土中,并为他喝彩欢呼。
但是,不到一英里,他就已经落后了。当他们驰到马圈附近的栎树林边上时,他已经是最后一名。在一丛栎树后面,他让马停下来,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浸透手帕的是鲜红的动脉血。他悄悄地把它扔进了一簇仙人果中。然后,又一次扬起马鞭,嘶声吆着他那匹吃惊的小马在马队后面继续飞奔。
那天晚上,从阿拉巴马州雷德乐的老家寄来了一封信。家里死了一个人;要分一份遗产,叫他回去一趟。天亮后,四轮马车载着她,穿过牧场去了车站。他回来时,两个月之后他才回来。回到场院,他发现只剩下他不在时充当管家的伊拉里奥,里面空****的。这个年轻人细致地向他汇报了他走之后这里的工作。他得知那个打烙印的营地仍在干活。因为发生了多起强烈的风暴,牲畜都跑散了,虽然打烙印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但进展很慢。这个营地现在扎到瓜达鲁峡谷去了,在距离这儿二十英里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