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月上中天,骤起寒风。
医馆西厢房的窗子没有关好,冷风贯入,直吹躺在**的周骁。
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缓缓张开了眼,床脚边有一方桌,骆凝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周骁蹑手蹑脚的爬起身,唯恐惊动了骆凝。
清冷的月光伴着微微跳动的烛火,将骆凝的身影投在了墙上,周骁一眼看去,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他喜欢骆凝,他骗不了自己。
只是,他不知道从何时起。
是从那年骆凝将他自河中捞起时吗?似乎不是,那时周骁年少,不但未说个“谢”字,还使了混赖,与骆凝厮打,气红了她的眼眶。
是从码头分别,周骁将母亲遗留的玉哨相送骆凝吗?似乎也不是,那是周骁只顾着与她恩怨两清,并无丝毫情意。
是前日里在茶楼内,周骁凭着性命不要,为骆凝示警报信吗?似乎也不是,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周骁虽算不得英雄,但绝非忘恩鼠辈。
那这个叫骆凝的姑娘究竟是从何时起,在周骁的心中烙下了印痕呢?周骁想不通,也想不懂。
虽然和骆凝见了不过数面之缘,但他却觉得彼此已经相识了很久。
“唉——”周骁一声轻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已经包扎妥帖的伤口,心中暗暗自语道:
“那戏文里唱得对:饥饿难忍心志迷,抬头不辨路东西。可叹茫茫无人迹,填于沟壑有谁知!说什么贫和富命里相招?它将那人间事任意颠倒,我好似风中柳絮浪里萍飘。(选自京剧《漂母饭信》)淮阴侯韩信满腹韬略,尚要受**之辱,困饿苦寒,我一个。。。。。。身无长技地落魄穷人,哪里配得上她。胡乱攀附,终究误人误己。”
心念至此,周骁披衣起身,连包裹也顾不上收拾,贴着墙根,轻手轻脚的出了门,扭头顺门缝一瞧,骆凝尚在屋中酣睡。
“骆姑娘,我这一去,山高路远,虽再无相见,但我仍会日日夜夜为你祷祝,愿你一生平安喜乐。”周骁双手合十,抵在脑门上,冲着月亮拜了两拜,一路小跑出了医馆,顺着大街向南走,不多时便到城门下。
城门还要两个时辰才开,周骁怕被守城的兵丁盘问,一个转身缩进了一条小巷,蹲在一棵大柳树下,等着天亮。
正发愣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周骁耳边响起:
“姓周的,你就打算这样躲一辈子吗?”
周骁闻声回头,只见骆凝孤身一人,拄着一根木杖,立于瑟瑟寒风之中。
“骆。。。。。。”
“你心里可有别人?”
“没。。。。。。没有。”
“你对我。。。。。。可有。。。。。。”
“没。。。。。。没有!除了救命大恩不敢忘,再无其他。”周骁深埋着头。
“好。。。。。。很好!好一个再无其他,也怪我,一厢情愿!”骆凝一声苦笑,心如刀绞。
周骁将半个身子缩在树后,不敢去看骆凝的眼睛。
“你说话啊!”骆凝的声音已然哽咽。
“我。。。。。。我无话可说。”
“求你,你说一句真话,哪怕是一句。。。。。。”
“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不是!不是!既然是说真话,必然是心胸坦**,既是心胸坦**,你为何不敢看我?”
“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周骁的左脚向前买了半步,险些控制不住的冲出去。
他想光明正大的站在骆凝面前,告诉她,自己喜欢她。
但是,他不能,那股源自灵魂深处,深深渗入骨髓里的自卑犹如千斤重负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脚下的那一步。
“罢了。”骆凝又一声苦笑,从颈下摘掉了那只玉哨,死死的攥在了掌中。
“周骁,现在。。。。。。你只要说一句,你讨厌我,我便将它还你,你我永生不再见。”
“不。。。。。。”周骁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