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的孩子
子弟学校的老师近来几乎每月都发点福利,不是一包米,就是一桶油,学校还组织老师分批去外地旅游,据说有老师因为和校领导关系紧张,告发了学校私设的小金库,学校听了风声,赶紧把钱变着名目花出去。传闻告发的老师是韩龙的姐姐韩木兰。看来,她是豁出去和学校书记斗到底了。
医生护士们都很眼红老师们分得的实惠。他们从中受到很大的启发,也想弄点创收。秋月两口子在外面开美容院,听说连小车都买了,这已是公开的秘密,让一些头脑活络的年轻人跃跃欲试。
知青站把生活区大门口的门面统一回收。在新一轮的承包中,他们准备提高租金。铝材分厂、食堂都打着改善职工福利的旗号,软硬兼施地弄到了一间门面。医院也不甘落后,派人打报告,到厂办游说,终于把这家“婚育服务部”给置办下来。
当仁不让,是内科的元老周主任和产科的吴医生,她俩招兵买马,兴致勃勃地做了几回发财的美梦,她们号称是全市首家集性卫生、性保健、婚姻、优生优育咨询和提供相关书籍、音像资料及药具的专业服务中心。
开张整整一天,连个**都没卖出去,两个老女人在店里聊了一天的闲话,超过她们二十年聊天的总和。
这是小护士告诉我们的,她姓高,她老觉得自己一个未婚姑娘在这里值班是很不体面的事情。所以报社来拍照,她还躲起来了。
开张第二天,一对农村夫妻模样的抱着孩子,愁眉苦脸地来咨询。医院诊断孩子重型β地中海贫血。周主任很遗憾地告诉他们,目前尚无根治方法,因为他是第一位顾客,也许是同情心使然,周主任拿我做例子,说得农村夫妻伤心不已。两位老医生给夫妻俩买来面包牛奶,还顺手把自己刚发的两袋腊肠送给他们。
第三天,她俩惊恐万状地发现,孩子一个人回来了。当然,一岁多的孩子,还不会走路,是由人给放在包裹里,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怡情婚育服务部”的门前。可以肯定,是孩子父母干的。
她俩目瞪口呆地把门打开,发现孩子身上有封信,上面说,周主任关于医院救助兰心的事迹如何地感动了他们,他们是如何地穷,而两位医生又是如何地面善,请她俩一定救救孩子,反正他父母是没法子了。但他们回家后,会时刻请菩萨保佑大慈大悲的两位医生。
信里还劝告两位医生,不用白费工夫去寻找他俩,因为他们在医院看病,用的都是化名,又说小孩子治好后,请医生做主,送给好心的人家,他们绝不会和孩子相认,请大家放心。
周主任还没从震惊中苏醒,看见吴医生已经把孩子光溜溜地从包裹里扒出来。
“你在找什么?”
“金子,传家宝什么的。钱也可以呀。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周主任责备,“吴医生!”
吴医生看信,然后,望着周主任,“这可都是你自己招惹上门的。你添油加醋,说医院如何挽救了兰心的生命。人家就是冲这个来的。”
周主任天真地问,“人家是谁?”
“孩子呗。”
看吴医生迅速地和自己划清了界限,周主任愁肠百转。
她们首先想到的,是给福利院打电话,请他们派人来接孩子。福利院请他们去派出所备案,手续齐全后再送过来。
小高护士说了句,“明摆着,给了福利院,孩子也难免一死啊。”
周主任是这样对我们解释她为什么开始失眠。非洲闹饥荒,她心里堵得慌,想想居然饿死了那么多人;囡囡不好好吃饭,她要生气;我们的城市某条道路上出了车祸,她要心惊肉跳一下,感叹生命的脆弱。但这些消息都不致于让她睡不好,吃不香。而一个孩子眼睁睁地放在她手上,她就要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了。
即使知道缺少庞大惊人的救助费用和有效的治疗手段,孩子难免一死,可是,死亡的程序有一道关卡落在了她的手上,而她又无能为力,她便辗转反侧。
孩子送到了医院。请门卫老婆先带着。在我之前,已经有很多人看过了孩子,当我看到孩子时,从第一眼起,我就离不开他了。仿佛我们之间,有了心电感应,孩子那双平静的眸子,让我牵肠挂肚,失魂落魄。
当秋月听说此事,并在孩子身边找到我时,她知道,“为时已晚”。我已经被“搀和”进去了。
“他要靠每月输血维持生命。这需要一大笔钱。你是中间型的,而他是重型,他比你严重得多。在三岁以前,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骨髓,或即使找到骨髓,还要有一大笔手术移植费用。也许,他连第一关都过不去。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我默默地望着孩子。我没有奢望可以救他的小命,我自己还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
秋月把我拉出来,她问我是不是找几个朋友去唱OK,或者,我们去小吃一条街逛逛。我说自己哪里也不想去。
秋月一门心思想把我从孩子的事上拽出来,“我警告你,你救不了那个孩子。最好忘记他。”
“我知道。”
“你答应我,不要再管这事。我们也许可以通过媒体呼吁社会捐助,让他父母认领这个孩子。我们课题小组就是研究攻克地中海贫血的——”
“答应我,兰心。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这个世界很残酷。我不想你为了这事,把自己也赔进去。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