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需要设计
晓梅带着女儿走进我的房里。她娘俩饿坏了。晓梅不愿带着女儿到食堂吃。因为她猜她妈妈很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见到自己。
“你——”我有预感。
“我下岗了。”她很干脆地说。
现在全厂议论最多的话题就是“下岗”,50个待岗名额分布在工厂、学校、医院和幼儿园,他们将统一参加培训,然后由用人单位挑选,未被挑中的将正式下岗。晓梅拒绝参加再就业培训,成为50人眼中“最有骨气的一个,”也让周主任感觉自己成为众目睽睽下的异类,乃至成为“最丢脸的一个”
更让周主任气结的是,晓梅在秋月的美容院底下摆了个临时酸摊。她向同事诉苦,“家里有了个做小买卖的,弥漫着一股子酸醋的味道。”
晓梅能够在秋月的美容院楼下摆摊,是秋月出面和房主交涉的成果。她在楼梯口占了一个摊位,顺便帮秋月发放广告传单。
晓梅怀疑要面子的周主任骤然感觉自己在秋月面前矮了一截,怒上心头,尚无渠道发泄,所以,她母女俩还是躲开为妙。
“我猜,我妈妈其实一直不大瞧得起秋月,觉得人家不敬业,爱玩。可人家是正牌大学毕业,人又漂亮,又会赚钱。好容易,女儿给她生了个外孙女,周主任以为凭此事可以压过秋月一头了,毕竟,秋月连婚都没结哪。谁知道,离婚、下岗,重新让她矮人一截,她能不郁闷吗?”
我去食堂打饭时,果然见周主任声泪俱下地诉苦,“我和她爸爸找了领导,只要她肯好好地参加培训,回单位是不成问题的。你们也知道,晓梅脑子可不笨,她不是还给厂食堂挣回个什么优秀奖吗?她还代表食堂参加职代会,她就是最近没把心思用在工作上。有人说她兼职,那是胡扯。她因为家庭问题,情绪低落——”
周主任注意地望望我手里的两个碗,继续说下去,“可她体谅过父母的苦心吗?她干小买卖干得真欢,放着稳定的工资不拿,她去挣那几个鸡毛蒜皮的小钱,我听秋月说,哎呀,丢死人了。我家晓梅还抱着个酸坛,上到人家美容院里,问那些等候治疗的病人,要不要先来片酸尝尝,哎呀——”
听众发出哄笑。我也忍不住笑了。
周主任更气了,“秋月是不好意思撵她下去,委婉地告诉我,请我去提醒她今后注意一些。她卖酸的时候,还把女儿带在身边,哎呀,据说,有孩子在身边,顾客会多买一点。我的亲家见了,回去给我说起这一幕,说实话,我连活下去的信心都没有了——”
周主任把苦水倾诉出来,就痛快了一些。
“这一辈子,我们可算是丢人丢到家了。”周主任一边说,一边留意我碗里的饭菜,她对我说,“林奶奶还给你留着一份肉圆子哪,兰心。”
瞧瞧,这对母女。她就猜到我是给晓梅打的饭。
医院的人开始谈论晓梅新交的男友。他刚满二十。今年将从财校毕业,晓梅开始积极地替他联系单位,她考虑过让他来我们医院,周主任反应强烈。晓梅劝母亲息怒,说她反正很快就要退休——
周主任气愤地,“你爱这个小家伙?还是这个小家伙爱你?”
“我爱他穿牛仔裤的样子——”
“小家伙身材挺拔,穿衣服是好看。晓梅,翘屁股不能当饭吃啊。”
“妈妈,我提醒你,你已经干预了我和钟城——”
“你放心。我不会再插嘴。你休想把孩子扔在家,自己出去骗人家小男孩——”
“我可以请保姆照顾囡囡——”
“滚!”
晓梅把这一番在医院脍炙人口的对白复述给我。她说自己决心不再让别人主宰自己的幸福。阿顿爱她,阿顿是个勇敢孩子。
我迟疑,“乡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