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刚想发火,一旁的王府师爷见了,赶紧上前躬身,压低嗓门劝慰道:“梁王殿下,请听小人一言,最近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圣上有所防备,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小人觉得,您大人有大量,实在是不必为此而和这小小的皇门官生气啊,您说对不对?”
武三思听了,微微一愣,迟疑了半天,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挥挥手,不耐烦地抱怨道:“拿伞过来,本王要下轿,如若弄湿了本王的靴子,本王必定扒了你们的皮!”
属下几个随从赶忙取来踩脚凳,撑起避雨棚,忙乎了好一阵子,才最终搀扶着武三思走进了大明宫的永宁门。
双脚踩在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武三思长长地出了口气,用袖子掸了掸身上的华服,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向内走去,边走边问引路的皇门太监道:“圣上此刻在哪?”
皇门太监始终都弓着身不敢抬头,听闻此言便赶紧一扫拂尘交于右手,恭敬地答道:“回梁王殿下的话,圣上此刻应该在承香殿内。”
武三思一皱眉:“姑妈在那干什么?”
皇门太监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梁王殿下,圣上这几日只要忙完政务,就都会前去承香殿陪伴太平公主。”
听了这话,武三思不由得恍然大悟,伸手一拍脑袋,嘿嘿笑着,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小妮子被鬼给吓怕了,要当娘的天天陪着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了。”
皇门太监却显得非常尴尬,深知梁王武三思虽贵为皇亲国戚,却仍是一贯的言语粗鲁,朝中大臣早就在背地里当做笑谈,便也就当耳旁风并不在意了,只是附和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神情。
一行人匆匆穿过长廊,绕过宫苑,在哗哗的大雨声中,终于来到了后宫七殿之首——承香殿的门外。武三思挥手赶走了皇门太监,径直走上汉白玉台阶,值守太监张德胜见状,赶紧跪地向内朗声禀报道:“圣上,梁王殿下求见。”
殿内传出武皇沙哑的嗓音:“准。”
武三思便抬头挺胸地推开宫门走了进去,嘴里咕哝了句:“侄儿武三思见过姑妈。”身子却只是微微一欠就算了事。
承香殿内,值守的侍婢和太监业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伽罗香在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味道,面色苍白的太平公主正斜靠在榻上昏睡,坐在边上的武皇双眼注视着自己的女儿,神情忧郁,头也不回地问道:“三思,这么晚进宫,有什么事么?”
既然殿内此刻已经没有了外头人,武三思就更显得随意了,他双手假势做了个揖,道:“姑妈,侄儿斗胆,有一事想相问,听说旦儿被您下令关进了天牢,不知此传闻是否属实?”
武皇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看来你的消息挺灵通的嘛,这么快就知道了。”
武三思拼命克制住自己内心的狂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微微颤抖,道:“姑妈,那不知您,您下一步的打算……”
武皇把手一摆,长叹道:“别说了,朕知道你心中的如意算盘,不就是想朕立你为储么?不错,旦儿如今确实是被朕打入了天牢,但是他的王爵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剥夺的,不然的话,这满朝文武大臣面前,朕也是无法给出合理交代的,再说了,宫中侍婢暴亡一案至今尚且无定论,如果就此草草作出裁决的话,传将出去,难道你就不怕自身的爵位反而不保?要知道这朝中的言官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打发得了的。”
此话一出,如鲠在喉,武三思顿时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沮丧地垂下了脑袋:“我……我……姑妈……”
武皇站了起来,缓缓转身看着梁王武三思,目光威严而又冰冷:“做人不能太贪,是你的就是你的,迟早的事!”
正欲哀嚎的武三思一听此言,顿时喜笑颜开,连连叩首道:“谢谢姑妈,谢谢姑妈……哦,不,多谢圣上……”
“你退下吧。”丢下这句话后,武皇便不再多看他一眼,自顾转身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目光中充满了怜爱,嘴里喃喃自语道,“太平太可怜了,真是作孽,死了还要来害朕唯一的女儿!……”
武三思刚想退出承香殿,听了这话,却又停下了脚步,皱眉说道:“姑妈,你确定真的就是那高阳公主的鬼魂在作祟吗?”
武皇心里一沉,冷冷地说道:“她自作孽,当初就不能怪朕狠心。”
话音未落,承香殿内似乎瞬间就充满了浓浓的杀机,梁王武三思不由得浑身一阵颤抖,联想起当初的宫内传闻,便赶忙跪地叩头,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阴暗压抑的房间。
“母亲。”脚步声远去,太平公主这才幽幽地睁开了双眼。
见此情景,武皇便柔声说道:“太平,你就尽管好好休养,放心吧,在为娘的身边,没人再敢伤害你了。”
“谢谢母亲。”太平公主沙哑着嗓音说道,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武皇微微点头,便站起身离开了承香殿。
默默地看着武皇的背影转过门边直至消失在殿外沉沉的夜色之中,太平公主的双眼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半晌,殿内烛光摇曳不停,公主缓缓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张德胜何在?”
站在殿外的值守太监张德胜不由得浑身一哆嗦,便赶紧躬身应声推门而入,手中拂尘一扫,恭敬地低声说道:“回公主殿下的话,老奴在,随时听候公主差遣。”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告诉郭总管,就说我有事请他帮忙。”
“是,老奴这就前去。”张德胜躬身又施一礼,便悄然退出了承香殿。
殿外,雷声阵阵,闪电划过夜空,一阵夜风吹过,烛火几欲熄灭,太平公主盘膝而坐在床榻之上,微微阖上双眸,陷入了沉思。
片刻过后,她缓缓睁开双眼,道:“你出来吧。”
环佩轻轻响起,一个苗条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俯身下拜:
“婉儿见过公主。”
3。
江南道,杭州城,辰时初牌。
微风拂过,杏花雨落,江边翠柳迎风而摆,此时的江南道上美得就跟一幅画一般。又到了太湖三白开捕的季节,西湖边上,进港的渔船忙碌不停,而湖边的各色酒楼饭馆里也早早地就挤满了闻名前来一饱口福的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