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荣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子,抓起赵普的右手,仔细端详半天后,顿时脸色铁青,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月影弯腰从医箱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麻布,抖开,然后从头到脚盖在死者身上,接着又找出石灰墨盒,依次在麻布和竹席间撒上石灰印记,最后如数在尸格上填写好印记的数目,这才走出屋外,挥手找来衙役中负责守尸的弓手,交代完一切事宜后,这才合上医箱离开了凤来居的后院,心中狐疑此刻马荣到底去了哪里。
谁曾想那前院门口却早就已经吵吵嚷嚷地闹腾开了,月影身背医箱,愕然地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突发的一幕——只见马荣正脸色阴沉地吩咐衙役把赵小四给绑了,直接押进京兆尹府衙大牢再说,待日后狄大人来了京师赴任再作处理,并再三叮嘱要小心看管,不得出任何意外。而赵小四一脸的委屈,连连喊冤却不敢有丝毫的挣扎。
一路无话,直至马车远远地离开京师长安的城门,月影终于忍不住了,便探头问道:“马大哥,你为何抓了那赵小四?”
马荣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老哥哥喝酒从来都不会醉,他的酒量比我还好上多倍,如若毫无反抗地被人杀害,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什么?”月影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定是被人在酒中下了迷药,所以才会一杯又一杯地喝,直至毫无知觉且浑身发软。要知道老哥哥虽然是一宫中宦官,也上了年纪,却还是有些身手,自保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按照常理来说,绝对不会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如今看来,既然他的身上没有因反抗而留下的伤痕的话,那就可以完全肯定,他被害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也不能就此认定是赵小四干的啊,马大哥,你这么做的话,未免也太不冷静了!”月影皱眉说道。
马荣突然停下马车,转头看着月影。身后寂静的旷野中,风声鹤唳,天空中乌云密布,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月影感到莫名的诧异。
马荣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放心吧,李姑娘,在下是绝对不会加害于你。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老哥哥的右手拇指上的异样?”
月影没有回答,心中却是一凛,她知道自己疏忽了。
马荣见她发怔,便不由得点头苦笑道:“你果真记起来了。右手拇指呈现出异样的肿胀,对吗?”
月影点点头,老实坦言:“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我听老哥哥说起过他年轻时曾经拜一位擅长南派鹰爪功的老师习武,可惜的是后来因为生活所迫,又要奉养高堂老母,便选择净身进宫了,习武也就只学得个皮毛便作罢,但是尽管如此,老哥哥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指,却是有足够的功底的。我最后检查尸体的右手时,发觉其拇指已经断裂肿胀,如此一来就只有一个解释了,那就是老哥哥在临终时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锁住对方咽喉,这致命的一击本可以让对方瞬间毙命,但让人感到遗憾的是药力发作,再加上重伤在身,便就此一命呜呼。”马荣盘膝而坐,喃喃自语道。
月影这才恍然大悟:“这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因为人的死亡是瞬间发生,虽然人已死,但是躯体和四肢却还能在短时间内保持原有的姿态,如果这致命的一击是死者在死亡的瞬间用尽全力所使出的话,那么,他的右手就会继续保持锁喉的姿势,而被袭击者以至于不得不要拼命掰断死者拇指才能最终得以脱身。”
听了这话,马荣长叹一声,默默地合上了双眸:“李姑娘,从你身边离开后,我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去查看那赵小四的脖颈,毕竟他与老哥哥平日里最为亲近,情同父子,却谁知这一赌便中,所以,尽管他万般叫屈,我却是不能把他放了的,因为他咽喉处的指印清清楚楚,无法抵赖!”
“赵小四不会武功,所以,才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法害死赵老爷子,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月影不由得重重叹息道,“但是赵小四却又为何要对赵公公下狠手?赵公公可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啊!”
马荣冷笑道:“李姑娘,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么——活人比死人更可怕!你太单纯了,人心深似海,有些事情,你是永远都无法知道真相的。”
“为何?”月影不解地问道。
马荣扬手在马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道:“因为能知道真相的人,往往都是活不长的。”
马车顺着有些荒凉的官道向着远处缓缓前行,天空中乌云密布,终于,一声惊雷响过,瓢泼大雨倾盆而至。
远处的小山头,因为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山火,所以显得光秃秃的,整个山坡都呈现出难看的黑褐色。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无声无息地伫立在山头最高处的岩石上,纹丝不动,在漫天的大雨中就好像不是活物一般。
林阿南端坐在马上,他身穿黑色长袍,脸上茫然而毫无表情,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大雨中远去的马车。半晌,他拨转马头,匆匆下山离去。
离房州还有一半的路程,却因为连绵的暴雨,庐陵王的车队寸步难行,已经被困在这莫名的荒郊野外足足三天之久了。
夜深了,李显怎么也无法入眠,他干脆披衣而起,钻出帐篷。守在门口的老太监来福见状,赶紧撑起油纸伞,提着灯笼便跟了上去。
“王爷,这半夜三更的,你这是要去哪儿?”来福战战兢兢地问道。
“心里烦,随便走走。”庐陵王李显长叹一声,环顾四周,又回头看看紧跟在身边的来福,难掩心中的沮丧,“来福,本王看来这辈子是再也回不了长安了。”
“王爷切莫这么说,”老太监急了,连忙苦口婆心安慰道,“王爷你可别忘了,当今天子可是你的亲生母亲,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你是她如今所有孩子中的长子,天底下做娘的,心都是软的,即使生孩子的气也不可能是一辈子的,等哪天气消了,相信天子就会下旨把你接回去的,王爷你可千万要放宽心啊!”
一番话过后,老太监来福却发觉李显的目光有些发直,从自己的肩后望过去,似乎就跟见了鬼一般,对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太监不禁感到后脊梁骨有些发凉,他艰难地转过身去,刹那间,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双膝一软跪倒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
“来福,本王说过什么来着,”庐陵王呆呆地看着来人,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干涩的苦笑,又似是在喃喃自语,“母亲不会放过我的,本王早就知道,母亲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一道闪电突然划过夜空,来人手中出鞘的长剑映射出了冰冷的寒光。
庐陵王绝望地一声长叹,默默闭上了双眼,凄然道:“来福,你快跑,他要杀的是我们李氏皇族,与你无关。”
2。
申牌时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势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梁王武三思的八抬大轿在大明宫外停了下来,他掀开轿帘看了看天,不由得紧锁双眉,却丝毫没有就此走出轿子的打算。一旁的随从看到了,便赶紧上前躬身行礼,垂手听候吩咐。
“梁王殿下。”
武三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嘴里念经似地咕哝了句:“给本王直接抬进去。”
“等等……可是……”随后一溜小跑赶来的皇门官一脸的为难,因为没有武皇的旨意,官轿是无法直接进入大明宫内的,而大周朝的所有官员不论大小就都必须下轿步行入宫。
“可是个屁!本王是谁?难道说进宫见本王的姑妈都不成么?”武三思感到有些懊恼,便狠狠地瞪了皇门官一眼,口气也变得冰冷了起来,“你这猴崽子是不是想被贬去幽州守边塞呢?”
顾不得倾盆大雨,皇门官吓得赶紧丢掉手中的油纸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嘴里结结巴巴道:“梁王殿下请息怒,梁王殿下,奴婢不敢违背您的指令,但是,这实在是圣上前几日刚下的旨意,奴婢有几个脑袋,怎敢违抗圣上的旨意啊,求梁王殿下多多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