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听说你还需奉养家中老娘,实在是孝子,让人佩服。如今既然工作已经增加了,那么从即日起,就给你每月涨薪三百吊,逢年节加银一两,去跟账房说吧,就说是我的话。”狄公面露笑意,慨然说道。
“多谢老爷!”阿城听了这话,便愈发是喜笑颜开,激动之余连连冲狄公叩首犹如鸡啄米一般。
杭州城本就是江南道内最富庶的县城之一,而人一旦赚了点钱了,自然也就想到了赌来打发时光,所以大街小巷里但凡热闹一点的地界上,就多多少少都会有几家赌坊的存在,且从未断过客源。
午时刚过,天目大街上的万宝赌坊,和往日里一样赌客盈门,或许是早就已经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所以守候在门口的小厮虽然其貌不扬,青衣小帽打扮,见人三分假笑,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客怀中究竟揣着多少银两,是不是来赌博的,或者还是来闹事砸场子。因为在赌坊当差,眼力可是最主要的技能之一。
故此,当一位头戴玉冠,身着藏青滚金边长衫,腰配蹀躞,蹀躞上缀满剔透白玉,年约四十出头的男人缓步走上赌坊台阶时,小厮便赶紧用袖子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尘,然后满脸带笑迎了上去:“这位大爷,快请进,您是要雅座呢还是堂座?大爷您是第一次来吧?我们万宝赌坊……”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便出现在了小厮的嘴里,把他的下半句奉承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银子成色极佳,少说也有一两重,等吐出并看清楚是何物后,把个小厮给乐得眉开眼笑,他只是弄不明白这银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嘴里,看着面前的华服男人,虽说对方脸上始终都毫无表情,小厮却明白眼前可是一尊活生生的大财神,他便愈发殷勤了起来,连连作揖道:“谢谢大爷的赏赐!谢谢……”
华服男人一摆手,冷冷地说道:“你们当家的呢?”
“回大爷的话,万老夫人此刻正在楼上。”小厮伸手一指。话音未落,华服男人业已转身推门而入,小厮慌忙跟上。进到屋内后,华服男人抬脚便向楼梯走去。保镖阿水见状刚想上前询问,却被紧跟着进来的小厮给狠狠瞪了一眼,阿水识趣地闪到了一旁。华服男人傲慢地点点头,穿过过道便向万老夫人的房间缓步走去。
门开着,屋内香炉中上等的白檀香散发着浓郁的味道,万老夫人背对着门盘膝坐在太师椅上,头戴翡翠玉簪,身穿万字锦袍,面前黄花梨质地的茶几上摆着一个越窑烧制的上等酒壶,两只酒盅,正神情悠然地看着窗外的景致,自斟自饮。
“老夫人真是好兴致!”华服男人叹道。
万老夫人对来人的傲慢无礼却并不感到意外,甚至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微划过一丝笑意。她伸手取过空着的酒盅,倒满后,轻轻推到茶几的另一角,并做了个请的手势,也不问来意,嘴里只是轻轻咕哝了一句:“请坐。”
华服男人也不客气,上前撩衣服便盘膝坐了下来,拿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在茶几上,长长出了口气:“好酒!真是好酒!越窑的上等白瓷配上这杭州城内有名的陈年女儿红,老夫人品味不错啊。”
“哎哟,话可不能这么说,哪能和你们宫内的珍馐美味相比啊,这只不过是咱寻常百姓家的解渴之物罢了。”万老夫人迷人地一笑,紧紧盯着对方的目光中却充满了逼人的寒光。
华服男人冷不丁听了这话,心知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神情便有些微微慌乱了起来,可略微迟疑后,却又发现万老夫人的左手自始至终都一直在茶几下放着,并且从未曾拿出来过,他的心便又一沉,可以确定那里肯定是一个致命的机关,而自己要想活命的话,还不如老老实实坐着要明智得多,想到这儿,便抚掌哈哈一笑,道:“老夫人言重了。在下也只不过是刀口上混饭吃的江湖小辈罢了。”
“是猛虎,再怎么藏起爪子,也迟早都会咬人啊,更何况是昔日名冠江湖的两大杀手之一的青鸾,咬上一口的话,可就是掉脑袋的事儿了。林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万老夫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呢,我老婆子还是小心点为妙啊。”
林阿南点点头,便自己伸手倒满酒盅,接着一饮而尽,亮了亮空酒盅,笑道:“老夫人,在下要是不相信您的话,又怎能会放心喝下这杯中美酒?”
隐隐的杀气顿时从万老夫人的目光中消失了,她轻轻一笑,左手也从茶几下缩了回来,顺势悠然地捋了捋鬓边白发,姿势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妩媚,道:“林爷,别来无恙?”
“托老夫人的福,还能勉强度日。”林阿南双手抱拳,行礼道。
“不知林爷今日大驾光临我这小小赌坊到底所为何事?”万老夫人抬头瞥了林阿南一眼,幽幽说道,“莫不是手头有些紧了,想来碰碰运气?尽管开口便是,我这开门做生意的,不嫌麻烦。”
听了这话,林阿南缓缓摇摇头:“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足挂齿,而人的一辈子才是一场要命的赌局呢。老夫人,你说对不对?”
“林爷,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没钱吃饭可也是会要命的啊。”说到这儿,万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了戏虐的笑容,“对了,听说京师最近不太平,对吗?”
林阿南苦笑道:“乾坤虽已倒转,但却仍可见天日。今日在下特地来老夫人此处叨扰,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而这件事困扰了在下已经数年之久,不想带进阴曹地府,所以想在此生之余能够有幸了却心头所愿,分个青、红、皂、白。”
听了这话,万老夫人不由得双眼一亮,顿时来了兴致:“哦,竟然还有能让林爷困扰这么久的事?必定非同小可,不妨说来听听。”
林阿南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精致的棕色鹿皮套,打开后,从里面抽出一个纸卷,接着便小心翼翼地铺开纸卷,让它正面展现在万老夫人的面前。
这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工笔画,画中女子年轻妙龄,乌发披肩,容貌秀丽,蛾眉轻扫,唇红齿白,窈窕的身姿站在悬崖边上,手执长剑,衣裙飘飘,回眸一笑。
“她?”万老夫人一脸的诧异,“莫不是……”。
“果然没有难得倒你的东西,对,就是她,方玉如方小姐,在下想请老夫人你帮着打听一下有关她的事,不管多少钱,在下都愿意支付。”林阿南轻轻说道,双眼却始终都舍不得离开画中女子那动人的脸庞。
“当年,方玉如是独孤城的关门弟子,曾经在武林中颇有名气,按辈分与张出尘张女侠是师姐妹,于江湖上已经消失多年了。据说,她后来被人打断筋骨,武功尽废,最后的结局是坠下悬崖而亡,有些凄惨。虽说并没有找到尸体,但是那几天正逢涨潮,我想,应该是被海水吞没,最终葬身鱼腹了吧。”万老夫人皱眉说道,“遗憾归遗憾,不过,话说回来,但凡是江湖上混的人,都应该清楚自己的的结局,是谁都无法事先预料到的。”
听了这话,林阿南却摇摇头,果断地说道:“不,那时候她还没死,她是在七年后被人害死的,我亲手焚化了她的遗骸。”
“林爷,你为何会如此确信?”万老夫人感到很惊讶。
林阿南却并没有正面回答,相反只是分别为自己和万老夫人面前的酒盅里又继续倒满了酒,最后晃了晃空了的酒壶,有些无奈地耸耸肩:“美酒总是嫌少啊!”
“林爷,那你既然知道她已经去世了,又还想从我老婆子这里知道些什么呢?”万老夫人不解地追问道。
“我想知道的是——在这七年的时间里,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谁最终残忍地害死了她?”林阿南淡淡地说道,言辞之间却甚为冰冷可怕。
万老夫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眯缝着双眼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面前坐着的林阿南,而后者却并未为之而所动,他右手看似很随意地拿着酒杯,但是杯中的酒却奇迹般地在渐渐凝固了,而酒杯却完好无损。眼前这一幕使得万老夫人心中猛地一凛,她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记得上次见到这种功夫的时候,她就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人就像一只小鸡仔儿一样很轻易地给拧断了脖子,不想流露出内心深处的忌惮,万老夫人不得不强逼着自己假意伸了个懒腰,顺势便把目光看向窗外:
“林爷,既然你对当年方玉如方小姐的坠崖前后那么了如指掌,那么难道说……”
出乎万老夫人意料的是,林阿南并不急于否认,相反只是点点头,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他仔细地端详着画中女人的脸,张了张嘴,目光有些呆滞,沙哑着嗓音缓缓说道:“老夫人你猜得没错,当年,就是在下亲手把她打伤,逼着她最终跳了舍身崖。”
房间里一阵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