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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别人的税自己的税（第1页）

第二十九章别人的税，自己的税

到了乡上的街道上，比我们上次来要好些，至少没有这么多人关门。不过他们也知道，关门不能解决问题，该缴的税还是一分不少地缴，更不会有人害怕我们了。

我们走到第一户商店，高局长又开始对他们宣传开了：“我们是税务局的，代表政府来向你们收取今年上半年的税。”然后多吉又把他的话翻译成藏语说了一遍，他半天没动，多吉上去就推了他一下：“叫你交税，你没听见？”

“别这样，收税哪是你这样收的？”高局长呵斥他。

“你跟他说半天，我也说了，他不动，他装糊涂！”多吉说。

“你们做生意，有纳税的义务。”高局长再次苦口婆心地说。

他这才慢吞吞地去里屋拿了钱出来，向巴开了票，盖上了征收章，交给了他。高局长还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本小册子是我们这次特意准备的，印了一百来本。主要是为藏族牧民宣传税法而准备的，全部用藏文书写，用问答形式说明了作为合法公民，为什么要纳税？从事买卖活动为什么要纳税？纳税人有哪些义务和权利等等。

收完了第一家，我们后面的人都在笑高局长和多吉，说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花脸，配合得还特别默契。多吉说：“照他那样根本不行，你对牛弹琴，跟他们讲法是讲不通的。”

“我就经常对牛弹一下琴，他慢慢地也就会了，你刚开始就要这样，要有耐心。”高局长说。

多吉还在争辩，我们走在后面笑，笑他们一个是武夫一个是书生。

“你们不这样做不行的，你每次用打、吓，虽然收起来了，但是对改变他们的意识是没有任何帮助的。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缴，总觉得他辛苦做生意，你来了开了一张票，一张纸，就把钱拿走了，久而久之怨恨就积压在心里了。”高局长苦口婆心地说。

“你怎么像唐僧一样，婆婆妈的！”多吉有些不耐烦了。

“不是我想这样，我也怕麻烦，可是必须要这样，不要让他们仇视我们，仇视穿制服的人，如果产生敌对情绪，上升到民族矛盾，多多少少是因为平时我们这些执法人员工作没做到家，他有怨气在心，积压久了，一旦爆发了就不得了。”高局长居然把工作上升到民族团结的层次上了。

我们仍然在后面笑他们，好像西天取经的师徒，一路上听着唐僧师傅唠叨般的教诲。

然后我们仍然按照他们的“默契”配合收完了最后一家，虽然他们一路上你指责我，我埋怨你，但是工作效率还是不错的。我们就一直在后面看他们的“表演”。

当我们走到最后一家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这是一个藏族老大爷的商店，为什么我们站住了？这不是一个房子，而是一个用破旧的毡子搭建的一个小棚，用层板放在土砖上当作柜台，摆着一些零食和饮料。看上去就非常寒酸，可是生意出奇的好。可能因为他看起来可怜吧，来买他东西的人特多。

收不收？这个问题一下子摆在了我们面前。

大家都站住了脚步，在等高局长的决定，而此刻的他也在犹豫着。

大家站了半晌，高局长说：“还是要收，必须收！”

是的，我们大家也觉得必须收，所以狠下心来走了过去。

“大爷，我们代表政府来征收你上半年的税，其它商店都缴了。”高局长弯着腰轻声地对大爷说道。仍然是多吉用藏话又向大爷翻译了一次。

大爷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的脸，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我们。一下子就看得我们心软了。

“高局，算了吧！我们不收他的，你看他的样子你忍心吗？”我在后面用汉话说，因为这里的老百姓一般是不懂汉语的。

“走？那其他人不可怜吗？天寒地冻的做这点小本生意。我们不可怜吗？这么远来收他们的税，如果他不收，下半年你别想在这里收到一分钱的税了。税法是有刚性的，我们不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实际上我们已经渎职了。”高局长白了我一眼：“这部是你发善心的时候，你这是行政不作为！”

我听了也朝他直瞪白眼，行善之心，但凡有良心的人都会有。可是我回头一想，其实高局长说的也是个道理。良心归良心，工作是工作，工作中不能有个人感情。正如高局所说，如果这个人不收，以后的税怎么收？我真不该说这句话，在这里做生意的都辛苦，连我们来收税的也辛苦，可是税赋要公正、公平。就在纳税人眼皮底下你收税都不能保证公平，那以后怎么去收别人的税？

“必须要收，到时候后我们再想办法凑一点钱给他。税法有刚性，但是我们执法还是应该有温度。”李哥仍然抽着烟说。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向他收了三个月的税，共计三百六十元。因为他说他才来这里做了三个多月的生意，家里还有一个孙子要吃饭，儿子死了一个，跑了一个，是挺可怜的。

他从背后的小布包里拿出了皱巴巴的一大叠零钞，估计都是附近的学校里的学生买东西时给的。他数了好半天，全是五元、十元的凑了三百六十元，然后用颤抖的手递到我们面前。

向巴接钱的手迟疑了，在半空中停了好久，才接了过来放在了包里，然后开了票递给他。

高局长则弯下腰给他解释说：“老大爷，我们不是土匪、强盗，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代表国家来收你的税，你做了生意，就应该纳税，懂了吗？这是税票，代表你已经向这个国家纳税了。”

多吉把话翻译了一次，老大爷点了点头。

这时候，李哥和高局长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百元，我们也跟着都掏出了一百元，放在高局长的手上，然后递给了老大爷。

多吉用藏话说：“老大爷，你该缴的税，一分都不能少，因为这是国家要收的，我们收的钱不是我们用，是要交到国家的，是国家的钱。这六百元钱，是我们私人凑了给你的，你收下吧，给孙子买一点吃的，买一点衣服。”

大爷一下子站起来，老泪纵横。一边哭一边点着头说：“卡卓！卡卓！”（藏语谢谢的意思）。

他接过钱，我们就离开了。

走了几十米远，我回头，他仍旧站在那里抹着眼泪，目送我们远去的身影。

我们收了他三百六十元的税款上缴国库，然后给了他六百元，到底收的是他的税还是我们自己的税？

不过我心里很舒畅，因为我又帮助了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