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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第1页）

十三

巴斯同珍妮在克利夫兰的火车站见面了，他跟她谈起前途和希望。城市的嘈杂声音和异样气味一起向珍妮扑来，她感觉有些头晕脑胀、迷乱麻木。这时巴斯就用这样的开头对她说：“首要的是找工作，你得找一点事情做做。不管是什么，只要有得做就行。即使每礼拜不过三四块钱，也够付房租了。将来等乔治来了，也总可以挣几块的，再加上爸爸寄给我们的，我们就可以很好的过日子了。在这里总比住在那边好。”那是他的结论。

“是的，”她随口说道，她的心已被周围的新环境弄得昏昏沉沉了，以致不能专注在目前的谈话上。“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定会找事情做的。”

珍妮已经成熟多了，虽然年纪没有变，理解力却大有进步。近来生活对她的磨练，已经唤起她一种更明白的责任感了。她记挂着母亲，记挂着那些孩子们，特别是马莎和维萝尼亚，她们都必须有一个好的机会和环境；让她们努力，不要再像她。她们应该穿得好些儿，应该在学校读几年的书；应该有更多的朋友，应该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克利夫兰，同当时其他发达的城市一样，挤满找工作的人。新的企业不断在兴起，但是在各行各业中形形色色的寻找职务的人还是供大于求。初来这里的人，也许当天就可找到差不多的一个小位置，也许奔走几个礼拜或几个月仍旧还找不到工作。巴斯建议珍妮先到各种店铺和百货商店去问问。工厂和其他一些地方可以等到以后去找。

“你千万别漏掉一个地方，”他告诫珍妮说，“如果你想要找到事情做的话。你就不断地进去问。”

“我该说些什么呢？”珍妮胆怯地问。

“你就和他们说你想找份工作，说不管是什么工作都可以。”

按照这一指示，刚到的第一天，珍妮就动身去找工作，而结果却令人沮丧。她无论跑到哪儿，似乎都没有人需要请帮工。她曾经自荐到店铺、工厂里，以及某些僻静街道旁的小店里，可是处处碰壁。虽然，她本想避免做女佣，最后到了没法的时候，她也只得转到那条路上去了。她把报上招人的广告研究一番，选定了几处似乎比较有希望的，决心去尝试一下。其中有一个，等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人了，但是那家女主人对她的模样很满意，因而请她进去，问她做事的能力。

“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呢？”她说，“我刚雇了一个女人，比不上你，你先留下你的地址，好吗？”

受到如此接待，珍妮高兴地走出门。那时她已经没有生育前那样美貌，可是那更消瘦的两颊，更微陷的眼眶，反而增加了她表情深邃，愈显柔媚。她给人以很干净的感觉，她的衣服是在家里动身时新洗过、烫过的，所以给人一副鲜洁动人的印象。她的身高还在继续增长，但是她的阅历和见识，已经像个二十岁的女人了。尤为难得的是她天生就有一种乐观的个性，虽然吃过苦，却始终是春风满面。无论什么样的雇主，总都乐意雇佣她。

她第二个去求职的地方，是位于尤克利大道上的一家大公馆。那公馆的规模非常宏大，她自觉应该没有什么工作是自己能做的，可又心想自己既然来了，就去尝试一下。在门口接见她的仆人叫她等候几分钟，随后把她引到位于二层的女主人的房间里。女主人姓布雷斯布里基，褐发，棕眼，皮肤稍黑，是个相貌不错的女子，很惹人好感。她对于女性的价值很有鉴赏的眼力。当时珍妮给她的印象很好，二人谈了一会儿就决定将她留用作普通女佣了。

“我每礼拜给你四元钱，如果愿意的话，你还可以睡在这里。”布雷斯布里基夫人说。

珍妮解释道她现在和哥哥一起住，家里人不久也会搬来。

“哦，好的，”布雷斯布里基夫人说，“随便你，只要你能准时来上班。”

当天，珍妮就被要求留在那里，开始工作了。布雷斯布里基夫人提供给她一顶精致的小帽，一条围裙，又费了一点时间向她讲解其具体工作。她的主要工作就是服侍她的女主人，替她梳头，帮她穿衣服。门铃响时她得去应门，必要时还要在餐桌旁侍候，此外，还有女主人指示她做的任何事情。布雷斯布里基夫人有些严峻、不假辞色，不过珍妮还是很佩服她的精明和能干。

晚上八点钟，珍妮的一天工作结束了，她心里很是疑惑，自己在这样的公馆里到底有没有什么用处？今天，女主人派给她的第一件任务，就是擦洗珠宝和闺房里的摆饰，她虽然勤勉地做着，但到走时还是没做完。她匆匆回到哥哥的住处，满心高兴地向他汇报自己找到工作的好消息。现在，母亲可以到克利夫兰来了，她可以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了，她们真正可以开始新生活了，而这新生活是要比以前的一切都好得多，美得多，幸福得多。

按照巴斯的提议，珍妮写信给母亲叫她马上就来。过了一个礼拜，他们就已租到一所合适的房子。母亲在孩子们的帮助下收拾起家中简单的财产，包括一小车的家具，两星期后，他们就动身到新家了。

格哈特太太一向盼望拥有一个真正舒服的家——套上套上，垫上垫子，一套结实漂亮的家具，一条颜色漂亮、又厚又软的暖和的地毯，几张椅子、一些装饰画，一张大床，一架钢琴——这些美丽的东西，是她羡慕了一辈子的，然而环境不好，始终没能实现。但她从未绝望，她认为自己只要能够一直活下去，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有的，到时她会非常快活。而现在，或许她的幸福日子要到来了。

到了克利夫兰之后，看见珍妮那副高兴的表情，她乐观的情绪也进一步得到了肯定。巴斯告诉她说，他们将来一定会过得很好。出了车站，他就带他们到新房子里去，并叫乔治记着回车站的路，准备过一会儿来取行李。布兰德给珍妮的钱还剩五十元，在母亲那里存着。有了这笔钱，就可以用分期付款的办法添置一点家具。巴斯已经付过第一个月的房租，珍妮则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把门窗和地板全部洗刷过了，弄的是一尘不染。第一天晚上，他们就有两条新席子和被褥摊在洁净的地板上了；还有一盏从铺子里买来的新灯，珍妮从杂货店里借来一只箱子，预备让母亲当凳子用。家里已经准备了腊肠和面包。

当晚，大家谈天说地，商量着将来的事情，一直到九点多，这才相继去睡了，只剩珍妮和母亲两人了。她们继续聊天，感觉一家子人的责任似乎或在珍妮身上了，她的母亲觉得自己必须依靠她了。

一个礼拜后，小小的房屋已经完全安排好了，添了五六件新家具，一条地毯，以及厨房里的一些必用品。比较为难的是厨房里需要添一个新炉灶，而这会大大增加家里的负担。较小的孩子都已送进学校了，只有乔治决定辍学去找事情做。对于这个，珍妮和母亲原都感到不忍，可是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了。

“如果可以，我们明年再送他去上学。”珍妮说。

新生活的开始似乎十分顺利，可是他们的收入和费用仅能相抵，生活还是很紧张的。巴斯本来还很慷慨，但是不久，他就觉得每礼拜供给四元做自己的食宿费已经足够了。珍妮的全部收入都留在家里了，她觉得只要带好她的孩子，她自己就什么都不用了。乔治找到了一份送款员的工作，每礼拜有两元五角，起初也是全部充作家用，后来获许留下五角钱。格哈特从做工的地方每礼拜邮五元回来，常嘱咐他们要积蓄一点，预备偿还哥伦布的旧债。这样，全家人每礼拜总共有十五元的收入，要支付吃、穿、房租、煤钱，并且还有那笔五十元的家具账得每月付三元。

新的局面到底该如何应付，那就得请那些高谈阔论社会贫穷现象的有钱的先生和太太们自己去揣测了。单是房租、煤和灯这三项，一月已经要消费二十元了；吃的也是必要的开支；此外还有衣服、零碎账，偶而要有的医药费，以及诸如此类的项目，都靠剩下来的十几元支付——这究竟如何应付，就有赖于各位不愁温饱的读者们用用自己的想象力吧。不管怎样，他们全家居然应付过去了，而且这一家子满怀希望的人都觉得自己过得很不错。

这期间，这一家人呈现出一幅值得观赏的诚实耐劳的劳动者的图画。格哈特太太每日辛劳，像个佣人一样拼命工作着，她没有添置任何衣服、没有任何娱乐。每天，家人仍在睡梦中，她第一个起来生火、做早饭。在她拖着一双破拖鞋悄悄干活的时候，她还要去看看尚在酣眠的珍妮、巴斯、乔治，用天生的神圣和同情，祝福孩子们用不着再起早，也用不着再工作得过于劳苦。有时候，在她叫醒珍妮前，她会忍不住发呆，凝视女儿睡眠中宁静的脸，洁白的脸，心中不免一阵难过。这样看过了一会，才把她的手轻轻放在珍妮肩膀上低声叫：“珍妮，珍妮，”直到那疲倦的女儿醒来为止。

等到孩子们都起来，早饭已经预备好了。每天他们回来的时候，晚饭也总是已经做好了。每个孩子都分得母亲的一份关怀。至于那个小外孙女儿，尤其照料周到。她常说，只要孩子们中有人替她外出跑腿做事，她不需要添置衣服和鞋子。

几个孩子中，珍妮是最了解母亲的；只有她最具有孝心，总是努力要减轻母亲的负担。

“妈，这个让我来吧。”

“妈，那个你交给我做吧。”

“你去屋里歇一会儿吧，妈。”

这些日常用语是她们母女间感情深厚的表现。珍妮和母亲之间向来就互相的体谅和理解，日子越久，这种谅解自然就越加深厚。珍妮看着母亲整日待在家中，心里很不忍。每天工作的时候，一想到母亲正在守候着那个简陋的家，她就常希求母亲得能到她渴望的种种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