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十二（第1页）

十二

刚到克利夫兰，那个城市就吸引巴斯，并且使他产生了美好的憧憬。“期待着家里人都能来到这里”他想，“想着他们都能够有工作才好。”在这里，再不会遭遇种种灾难，再不会遇到熟人。在这里，一切都是机遇，一切都是活动。仿佛这里的人们将过去和罪过都忘却抛弃，每一个十字街头就像个新世界。

不久，他就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个雪茄公司，工作了几周后，他就把他那和家人一起在这儿生活的憧憬写信寄回家去了。他的意思是，珍妮身体复原后就马上过来，如果她能够找到事做，家里的其他人就都可以来了。像她那样的年轻女子，有好多的工作机会。她可以暂时跟他同住在一起，也可以租上十五元一个月的小房子。那里有家可以分月付款的很大的家具店，能买到小家庭所需用的任何东西。他的母亲可以去管管家，他们将来会住在一种干净的环境里，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谈论他们。一切重头再来，他们是可以规规矩矩、体体面面做人的。

受到新环境、新景象的影响，他充满了希望，写了一封信，提议珍妮立刻就过来。那时孩子已经六个月了。信上说那里有许多戏馆、美丽的街道。又说从湖里来的船可以直达城市的中心。那是一个奇异的城市，而且发展迅速。正因为如此，那里的新生活很让他喜欢。

这一切，对于母亲、珍妮以及全家人的影响是异乎寻常的。之前格哈特太太因珍妮所犯的错误而一直郁郁不乐，现在这位母亲是一心一意想立刻实现计划。她天生是个急性子，听见克利夫兰那么的繁华，马上就向往起来。她认为到了那里自己要住好房子的愿望一定可以满足，孩子们也都可以过好日子了。“当然他们是能够找到工作的，”她说。她认为巴斯的观点是对的。她总是要格哈特住到大城市里去，可是他不愿意。现在呢，他们马上要去了，从此可以享福了。

至于格哈特，他对目前处境的看法也同大家一样；他在回复老婆的信里说，他现在的工作还不可以离开，要是巴斯替他们安排好，他们是可以先去的。他赞同了这个计划，实在比他们还要快些，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既要维持家庭，又要偿还已近到期的债务，重重压力，已经要愁死了。每个礼拜，他从薪水里留下五元来，余款则从邮局汇给家里。这五元里，他用三元付饭钱，其余的付教堂费、烟钱，偶尔还要喝杯啤酒。每个礼拜他还存一块半在一个小铁箱里，以备意外所需。他的房间只是工厂最上层阁楼的一个角落。每天晚上，他都在那寂寞荒凉的工厂台阶上独坐，到了九点钟左右才爬上到他的房间里去。在那里，从下层飘上来的机器气味中，他仅靠着一支蜡烛的微弱的光看看报纸，念念祈祷文，最后默默躺到**去休息，结束他一天的孤寂。每天他都感觉是那么漫长，前途是那么暗淡。可是他仍旧举起手来虔诚地对上帝祈祷，祈祷他能过几年舒适快乐的家庭生活。

如今，家里的重大问题终于有了决定。孩子们都已怀着渴望和梦想，连格哈特太太也深有同感，只不过她稍稍隐藏罢了。最后，按照巴斯的主张，珍妮先去，母亲和弟妹们后去。

到珍妮动身那一天，家里有些乱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们？”马莎已经问了好多遍了。

“你催巴斯快些儿来接我们。”急切的乔治说。

“我要到克利夫兰，我要到克利夫兰。”维萝尼亚自己唱着歌在说。

“你看她！”乔治讥讽地嚷道。

“哦，你住嘴。”维萝尼亚不高兴地说。

到了最后，珍妮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家人一一的道别。虽然一切是按计划进行，他们以后会重新团聚，可是她也不禁潸然泪下了。她的孩子已有六个月，得留在家里不带走的。伟大的世界在迎接她的到来，可那对她来说是片未知的领域，她不免有些担心。

“你千万别着急，妈妈，”她鼓起勇气说，“我不会出岔子的。我一到那儿就给你们写信。时间不会很久的。”

当她弯下头来跟她的孩子告别时，她的勇气很快像要熄灭的油灯一样消散了。她弯着身俯在孩子的摇篮上，带着母性的关怀看着她的脸。

“她会是一个好女孩子吗？”她喃喃地说。

然后，她把女儿抱在怀中，在自己的脖子上和胸口上紧紧地靠着，还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小身体上。她的母亲看见她浑身在颤抖。

“喂，”她哄着说，“别再难过了。这儿还有我呢，她跟着我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带她的。你要是再这么个样儿，倒不如不去了呢。”

珍妮抬起头，蔚蓝的眼睛里含着眼泪，把孩子交给了母亲。

“我忍不住呢。”她半哭半笑地说。

很快，她吻别了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急忙出门离去。

同乔治走到街心时，她又回过头来，使劲地挥了挥手。她的母亲也挥手回应她。她注意到珍妮现在的样子是多么像个母亲啊。为了要搭火车，她不得不从存款里提出一部分钱来买了几件新衣服，她挑选了一件现成的褐色外衣，颜色很朴素，非常合身。裙子上用一件白色的罩衫罩着，头上戴了一顶水手帽，帽子的四周镶着一圈白纱，可以放下来遮住脸。当她一步步走远的时候，她的母亲很不舍地慈爱地一路目送着她，直到她没了踪影，这才含着眼泪轻声说：“她长得这么好看，作为母亲，我真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