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奶奶了。
奶奶跪在灵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大襟褂子,头上包着黑布帕子,一只手拍着大腿,一只手抹着眼泪,正在那里嚎:“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你留下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我的儿啊——”
她看见母亲了。
母亲跪在奶奶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母亲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没有那些褶子,腰板也挺得很直——不对,母亲后来腰弯了,被那些年月的日子压弯了,怎么现在又直了?
她看见弟弟了。
伟民才这么一点大,跪在那里东张西望的,一会儿抠抠鼻子,一会儿扯扯孝布,被奶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跪好!你爸爸没了,你还这么皮!”
伟民瘪瘪嘴,想哭又不敢哭。
她看见杰民了。
杰民更小,才四五岁,被母亲搂在怀里,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会儿喊饿,一会儿喊困,母亲低声哄他:“乖,别闹,等会儿就回家。”
她看见……
她看见了曼桢。
曼桢跪在灵前的最边上,穿着跟她一样的白布孝服,腰里系着麻绳。曼桢的头发剪短了,齐着耳根子,额前的刘海齐齐整整的,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像只小兔子。
曼桢多大?
十六?十七?
曼璐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记得这一年。这一年,她十七岁,曼桢十三岁。爸爸死了,死在秋天,桂花正香的时候。爸爸死了之后,家里的天就塌了。
妈妈是那种没用的女人,一辈子靠男人活着,男人没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奶奶是那种刻薄的老太太,嘴上说着“我年轻的时候怎么怎么”,实际上一点忙都帮不上。弟弟妹妹们还小,张嘴就要吃,伸手就要穿。
然后,就有人来劝她去当舞女。
是隔壁的王婶子先开的口。王婶子的女儿就在百乐门做事,说是“做舞女”,实际上是做什么的,谁心里都明白。王婶子说:“曼璐这长相,这身段,不去百乐门可惜了。一个月少说也能赚几十块大洋,够你们一家嚼谷的了。”
奶奶听了,没有说话。
妈妈听了,红着眼圈说:“那怎么行?曼璐才十七岁,还是个姑娘家……”
王婶子撇撇嘴:“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才值钱呢。等过了二十,人老珠黄,想卖都卖不出价了。”
那天晚上,奶奶把她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说:“曼璐啊,你是长女,你得替这个家着想。你爸爸没了,家里就指着你了。你不去,咱们一家都得饿死。”
她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去了百乐门。
她这辈子,就是从那天开始一步一步往下走的。
走一步,陷一步,越陷越深,最后整个人都没顶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现在——
曼璐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
还是十七岁的手。
还是干干净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