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也不会来。
她们都恨她,都嫌她脏,都不想再看她一眼。
曼璐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喉咙里的痰越来越浓,堵得她喘不上气。她知道时候到了——人要死的时候,自己是有感觉的。就像一盏油灯,烧到最后,灯油干了,火苗子扑腾几下,就灭了。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那些哭声也越来越远。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往下沉,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也好。
她想,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想那些事了,不用再想曼桢的眼神,不用再想祝鸿才的脸,不用再想那些年在百乐门的日子,不用再想那些男人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有多恶心。
死了,就干净了。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最后一点光在眼前晃了晃,眼看就要灭掉——
忽然,那光又亮了。
不是慢慢地亮,是猛地一下亮起来,刺得她眼睛疼。
那些哭声也一下子变近了,不是刚才那种远远的、飘忽的哭声,而是实实在在的、就在她耳朵边上的哭声。嚎丧一样的哭声。
曼璐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白。
不是医院的白——医院的白是惨白的、脏兮兮的白,墙皮子都起了泡。这一片白不一样,是白的帐子,白的孝布,白的蜡烛。
蜡烛?
曼璐愣愣地看着那两根白蜡烛,蜡烛的火苗子在空气里一颤一颤的,照得整个屋子忽明忽暗。蜡烛中间放着一副黑漆的牌位,上面写着几个字:
“先考顾公讳某某之灵位”
先考?
那是……
那是她爸爸。
曼璐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白布孝服,粗粗的麻绳系在腰上,手腕上还戴着银镯子,是奶奶给她的那副,她十六岁那年就当了,再也没有赎回来过。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是她在医院里的那双手了。在医院里,她的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地暴出来,指甲盖都是灰的。可现在这双手,白白净净的,手指头还是圆圆的,指甲盖透着粉色,是年轻姑娘的手。
她摸摸自己的脸——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病容,皮肤还是紧绷绷的,光滑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的感觉没有了,浑身上下的疼痛也没有了。她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连心跳都比刚才有力得多。
这是梦?
不对,这不是梦。
梦没有这么真。那蜡烛的味道,那烧纸的烟味,那满屋子的人——她看得见她们,听得见她们,闻得见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