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阁顶层,门窗紧闭。沉水香清幽的气息,也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浓重药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光线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滑如镜的水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美人榻上,肩胛骨下方那道狰狞的伤口,在雪白中衣下隐隐作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皮肉深处残留的阴寒掌力,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刺骨冰痛和灼烧感交织的折磨。
福伯垂手侍立在榻前几步之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老脸却绷得紧紧的,沟壑里填满了忧虑和欲言又止。
“小姐…”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飞快地扫过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您这伤…老奴斗胆,还是请城东回春堂的薛神医再来瞧瞧吧?那龙啸云的邪功歹毒,万一…”
“不必。”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冷,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榻边矮几上一个冰裂纹青瓷小药瓶的瓶身,触感冰凉光滑。“薛神医的药,够了。他治不了这掌力留下的寒煞。”
福伯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的忧色更重,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劝。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想换个话题缓解这沉重的气氛,目光转向阁楼内侧那扇紧闭的、通往临时客房的雕花木门,压低声音:“那…那位林公子…还在睡着?”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也投向那扇门。林烬…或者说,那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男人。自那日将他带回林府,安置在这栖云阁的客房,他便如同耗尽了所有气力,一直沉睡至今。偶尔被剧烈的头痛惊醒,也只是蜷缩在床角,发出野兽般压抑痛苦的呜咽,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唯有福伯按时送去的汤药和饭食,他会本能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吞咽下去。
“老奴瞧着…这位林公子,怕是…”福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伤得不单是身,魂也丢了大半。那眼神,空落落的,看着揪心…”
揪心?白飞飞的心是铁石铸就,是寒冰雕成。林诗音那点无用的悲悯,早已被复仇的烈焰焚烧殆尽。可福伯的话,却像一枚细小的冰针,无声无息地刺入意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存的角落。
破庙里,那双茫然的、如同蒙尘琉璃般的凤眼,笨拙地吹凉米粥的侧脸,还有…他单膝跪在草堆旁,沉默守护时传递过来的、毫无杂质的稳定暖意…这些破碎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闪过。
“他的事,我自有分寸。”我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重新落在手中的药瓶上,指尖却微微收紧了几分。“府里…可还安稳?”
“回小姐,”福伯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恢复管家的恭谨,“一切如常。老奴按您的吩咐,府中上下只道是您远房亲戚家的表少爷,路上遭了匪,伤了头,暂住养病。下人们嘴巴都紧,不敢多嚼舌根。”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就是库房那边,王掌柜今早递了话进来,说新盘下的那两处绸缎庄,账目有些不清,想请您得空过目…”
“知道了。”我闭上眼,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身体的虚弱和伤痛的折磨,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复仇的快意和掌控全局的凌厉都暂时锁住,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需要时间恢复的滞涩感。林家的产业需要梳理,新收拢的铺子需要敲打,还有…那个躺在隔壁房间、身份成谜的麻烦…
“让他把账本送来。你退下吧。”我挥了挥手。
“是。”福伯躬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阁楼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打着紧绷的神经。肩胛处的剧痛如同附骨之疽,一阵强过一阵地袭来,冰寒与灼热在伤口深处激烈交锋,几乎要将骨头都冻裂、烧穿!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的背部。
我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呻吟。白飞飞不需要软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痛楚来压制伤处的折磨。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地的巨响,猛地从隔壁客房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压抑到极致、如同困兽濒死般的痛苦嘶吼!
“呃啊——!头…我的头——!”
是林烬!
我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肩伤撕裂般的剧痛,掀开薄毯,赤足踏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冲到客房门边,一把推开!
室内的景象让我瞳孔微缩。
林烬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只受伤的猛兽。他双手死死地抱着头,十指痉挛般深陷入浓密的黑发之中,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可怕声响。他口中发出不成调的、破碎的嘶吼,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狂躁。那张俊美却茫然的脸上,此刻肌肉扭曲,汗水如同小溪般淌下,混着眼角因剧痛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他似乎在用头疯狂地撞击地面!额头和手背上已经一片青紫,甚至有细小的血痕渗出!
“住手!”我厉喝一声,声音带着属于白飞飞的冰冷威压,试图穿透他狂乱的意识。
然而,他仿佛完全听不见。那双曾经茫然的凤眼,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涣散,只剩下纯粹的、被痛苦主宰的疯狂!
“杀…杀了你们…挡我者…死…!”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暴戾杀气的词语,如同梦呓般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锋锐凛冽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器骤然苏醒,不受控制地从他剧烈颤抖的身体里弥漫开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斩金断玉般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这股气息…?!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虽然微弱混乱,但这股锋锐凛冽的杀意,绝非普通江湖草莽所能拥有!它更像…像某种烙印在血脉深处的、属于顶尖杀手的本能!
不能再让他这样自残下去!
我眼神一厉,不再犹豫!足下一点,身形如同鬼魅般逼近!无视肩伤处传来的撕裂剧痛,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灌注了一丝强行凝聚的玄阴真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无比地扣向他疯狂撞击地面的右手手腕脉门!左手则并指如风,直点他颈后安眠穴!
这一扣一点,蕴含了《玄阴幽煞诀》的精妙擒拿和截脉手法,旨在瞬间制住他的狂乱,又不至于伤其根本。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滚烫皮肤的刹那——
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