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瑕攸然收了絮叨的神通,端起汤羹的模样也恢复了往日的清雅闲适,仿佛方才都是她的幻觉:“都听娘子的。”
船在傍晚时泊了岸。
宁陵渡人影往来憧憧,车马喧嚣扑面,小小一个渡口,竟挤满了人。
岸边停靠的船只密匝匝挨着,桅杆如林,看架势做派,都是南下避祸的富贵人家。如今叛军西进,战火蔓延,那些消息灵通的、家中有门路的,都想尽了办法,离开是非之地。原本冷清的冬日小渡,倒似比前几日的汴州码头还热闹些。
墨微辰立在船头,看船上船下人货往来。他们这船原本要在汴州停靠三日,由于秦无瑕临时起意离开,一些补给运作,便不得不挤到这里,给原本拥挤的宁陵渡,又添了一分拥堵。
而主持这些人事物事的,自然还是霄飞。临要走了,他依旧尽职尽责地守好最后一班。
虽然墨微辰不喜他,但他这份尽责,她是认可的。又或者说,正是霄飞这份守着望君山的真心,教她二人无法立在同一边。在这世上,很多时候,人的立场决定了事情的走向,不能简单以好坏而论,她知道。
但话又说回来,把一个对自己有过杀心的下属调走,对她是好事——虽然对秦无瑕未必。
墨微辰回头看向舱门,秦无瑕正从里面出来。他披着一件玄青大氅,脸色是大病初愈的苍白,被暮色一映,更显清癯。他的目光扫过岸上拥挤的人群,眉头微微皱了皱,清淡地说了声:“到了。”
语气平淡,音量很小,明明站得还远得霄飞,身子却僵了一瞬。
他很快靠拢过来候命,却在五步之外被秦无瑕止住:“一会儿事情办妥,你早点回望君。”
霄飞刹得仓促,一时有些无措。他嘴唇动了动,闷声开口:“祖师首座,您身子还没好全,不宜操劳,加之时局混乱,逃民太多…属下请命,等船过了颍水进了宋州渡,再行回山。”
秦无瑕不拒不允,只问:“霄飞,你跟着本座多少年了?”
霄飞不明其意,微微发愣:“十年有余。”
“那这十年间,你可曾见过,本座决定的事,又改了心思?”
霄飞默然。
秦无瑕自信道:“所以…”
“有的,”霄飞低声开口,几乎沉到地底下去,“尘沙殿主之叛,祖师首座带众弟子回山,却安排霄飞反向送信。但那一次,祖师首座终还是改变了心意,允了霄飞跟随。”
“…”
“可也正是因为霄飞…”硬朗坚毅的青年再一次开口,声音忽然哽咽,“…学艺不精,被尘沙殿主的左右护法压制,祖师首座才在生死大战中分心,生受了尘沙殿主致命一掌…”
暮光渐沉,夜色染了渡口。
“一个大男人竟哭哭啼啼,早知他这般黏糊,当年就不该同意他跟着。”
墨微辰看向说这话的主人,他正背对着她,看向河面的方向。
可那河面有啥好看?黑黢黢的水面上,乱糟糟的客船货船挤得首尾相接,不是他喜欢的景色。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背对着霄飞离去的方向罢。
夜风轻拂,带来河水的湿气。船身轻轻晃动,被夜色拥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