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很安静。墙头上的猫蹲在那里,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白明熠看了它一眼,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白明熠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拉窗帘。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四天。”
那是昨天写的。今天他用刀了吗?没有。他用的是烟。不是替代品,是另一种东西。另一种让脑子安静下来的东西。它不像刀那样锋利,不像血那样温热。它是苦的,涩的,呛的。但它也让他的脑子安静了。不是完全安静,是安静了一小会儿。
他拿起笔,在“第四天”后面写:“第五天。”
然后他在下面写:“今天试了烟。不好抽。”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不好抽。但也没有那么不好抽。至少它让他的手有事做,让他的嘴有事做,让他的肺有事做。当他吸进去、吐出来的时候,他不用想别的事。只用想烟。
他把笔放下,又写了一句:“打火机被我拿走了。”
他看着这行字。那个绿色的打火机,卡在管子之间的缝隙里。他把它捡起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灰。灰是干的,细的,轻轻一吹就飞走了。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白明熠看着那个长方形,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绷带下面,那道浅浅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他隔着绷带按了按,疼的。他需要这个疼。但不是今天。今天他不需要。今天他有烟。
他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脑子里还在转。烟的味道还在舌尖上,苦的,涩的,像某种草药。他不喜欢,但他又觉得那种味道里有某种东西在吸引他——不是味道本身,是抽烟时的那种状态。点烟,含住,吸气,吐出。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手在做,嘴在做,肺在做。什么都不用想。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盒烟。白色的盒子,七块钱,还剩十九根。他把烟盒拿出来,在黑暗中摸了摸它的轮廓。软的,不像刀壳那么硬。他犹豫了一下,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
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凉意,不冷,但很清。他把窗户推到最大,探出头看了看——楼下没有人,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数都暗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按了一下。
火苗在风中摇晃了好几下才点着。他用手挡住风,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呛。
他吸得很慢,很小口,烟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吐出来。烟雾从窗口飘出去,被夜风吹散,瞬间就看不见了。他又吸了一口,这次大了一些。烟冲进喉咙,还是有点呛,但他忍住了,没有咳。他感觉到烟进了肺里,像一团温热的气体,在胸腔里扩散开来。然后他呼出来,烟雾在面前弥漫,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靠在窗框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夜风吹着他的脸,把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理。他看着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某种微弱的信号。
他抽得很慢。每一口之间都隔了很久。有时候他忘了自己在抽烟,烟就在他指间烧着,烟灰越积越长,最后掉下去,落在窗台上,碎成几段。他把烟灰从窗台上吹掉,又吸了一口。
这根烟抽了很长时间。比他中午在天台上抽的那根长得多。不是因为抽得慢,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如果现在有人从楼下经过,抬起头,会不会看到六楼的窗口有一点火光,一明一暗的。会不会觉得那是某个失眠的人在抽烟。会不会觉得那个人很可怜。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的边沿上,把烟头丢进垃圾桶。烟盒和打火机塞回枕头下面。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回床上。
嘴里还是那个味道。苦的,涩的。但他开始习惯这个味道了。就像他习惯草莓面包的甜一样。不是喜欢,是习惯。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桌上会有饭团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这个问题。他说了不用,他说了随便你,他说了嗯。但他知道,如果明天桌上出现一个饭团,他会吃。如果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饭团,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米饭,中间嵌着几颗红豆,他会坐下来,撕开保鲜膜,咬一口。
然后他会在心里说:还是那个味道。
不甜的。
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