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陆沉……”
谁在喊我?陆沉睁开眼,转身,环顾四周。一个灰白的世界,熟悉,又陌生。那些灰气在他身边绕,像舍不得主人离开的宠物。陆沉笑了笑,这是又回到夹层里了?
不远处,灰色的气体缓缓凝聚出一个人形。先出现了一团灰雾,然后雾里有了轮廓,轮廓里有了眉眼。那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袍,背着一柄没有开刃的剑,他的眉眼和陆沉有几分相似。
“陆沉,我们终于见面了。”那人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份让人安心的情绪,像在午后阳光落在老槐树下,有人给你递了一杯热茶。
“你是谁?”陆沉问。
“陆沉舟。”那人轻轻地说。
陆沉似乎早就猜到了他是谁。但当答案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丝震撼。
陆沉看着陆沉舟,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先问什么。
“你还好吗?顾玄策很想你。”不知道为什么,陆沉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话。
陆沉舟的眼神沉了沉,像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笑了笑。“玄策吗?这些年,他真的辛苦了。”
陆沉看着陆沉舟,眼前浮现出顾玄策站在月光下讲那个疯子的故事时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多活了三百年,够了”时的样子。
“你和我一起回气运宗吧?我们大家都很想你,都希望你回来。”陆沉认真的说道。
陆沉舟笑了,笑出了声,爽朗的,肆意的,像阳光刺破云层,终于看见光。在那份爽朗里,陆沉似乎看到了年轻时候的顾玄策。他们真像啊,一个疯,一个稳,但笑起来是一样的。
“回不去了。我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里了。”
陆沉舟的眼里有点忧伤,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对岸的灯火,知道回不去了。
陆沉摇摇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办法回去的。”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灰色的空间变得透明了,像打开一扇窗,像拨开一层纱。
陆沉看见了外面的世界,他看见他自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睡得很香。他的身上没有血,脸上没有伤,就那么躺着,像一盏灯灭了,像一个人走了。
陆沉没有说话。
画面继续流转。
陆沉看见钟蘅在哭,坐在床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被子上,晕湿了一小片。陆沉想去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别哭了,他没事。手伸出去,穿过钟蘅的头,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沉看见苏迟和周若桐在后山寻找,苏迟不停的写名字,却写不出生机,周若桐不停的寻找却找不到痕迹。陆沉大声喊:“沈无期、林晚枝、方既白他们都没事!他们吃了九转还魂丹!他们被我送出去了!”声音穿过树林,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沉看见程观云在藏书阁里推演,归元星图上的光点亮起来,又灭掉。亮起来,灭掉。他的手在抖,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星图上,他没有停。陆沉想伸手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要算了。手伸出去,抓了空。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沉看见顾玄策站在窗前,袖子里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甲陷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大槐树,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些已经消失的阵曾经存在过的地方。陆沉大声喊:“我们四人都活着!你们不用担心!”声音穿过大殿,飘向远方。什么都没有发生。
画面在陆沉面前一个一个地流转,他喊着,他伸手,他站在那些人面前。但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听见他,没有人感觉到他。
陆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我,是死了吗?”
陆沉舟笑了。“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像在问陆沉,像在问这片灰白色的天地。
陆沉没有说话。
“你躺在床上,会呼吸,有心跳。你站在这里,会说话,会思考。只是,他们现在看不见你罢了。”
陆沉舟看着陆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是生是死,由你自己决定。”
陆沉想了想,点点头。然后他抬头迎上陆沉舟的目光,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问:“那,我到底是谁?”
陆沉舟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记忆里陆木匠给我随便刻的木剑,最后会变成无锋剑。我不认识你,但是我有你的记忆。我不认识阵意余烬,但那些灰气认识我。灰气在我体内来了又走,我觉得自己像那颗灰色的珠子一样。”他顿了顿。“现在我站在这里,你说,我的生死由我自己决定。那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或者,我是什么?”
陆沉舟看着陆沉的眼睛,认真地、慢慢地说:“那些瓜子,那些红烧肉,那些和朋友生活的记忆,才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你是谁,或是什么东西,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