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又炸开一波尖叫,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没有刻意等掌声停下,把手轻轻搭在讲台的边沿上,等到声浪略微低落下去,他微微低下头,嘴唇靠近话筒。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比平时接电话的时候多了一层轻微的混响效果,但还是那种很清亮的音色。
这句话出来,台下又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声——有女生在喊“学长好”,有人又喊他的名字,后排有人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拉下去。坐在第一排边上的教导主任回头看了一眼。
“我叫江叙白。高二年级,物理竞赛方向。”他停了停,台下的声浪终于慢慢落了回去。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这些话你们从小到大听了太多遍,再说也没意思。”他把讲稿往旁边挪了挪——那张纸他一直没怎么看,“我想跟你们说点别的。”
礼堂忽然安静了一些。像是所有人同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之后自发的收声。
“高中三年会很长,也会很短。”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去,语气比刚才又收了一点,“在这三年里,你们会遇到很多次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考试考砸了,题做不出来,看到周围的人都比你强——这种感觉每个人都逃不掉,不管你考了多少分进来的。”
台下静了。刚刚还在闹的女生们忽然都不出声了。吴念前面坐的几个男生本来在交头接耳,现在也停了下来。坐在另一排中间的王佳,刚才还在替吴念打抱不平——“这人上午还背着你去校医室呢”——现在也安静了,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台上。
“我也逃不掉。很多同学知道我休学过一学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没有任何刻意渲染的成分,“休学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学不会,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那时候我每天晚上做题做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又起来背单词。考了年级第一,高兴了不到五分钟,然后就在想——下次还能不能是第一。”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讲台边上轻轻敲了敲。
“但后来我发现,这样不对。学习不是为了证明你比别人强。学习是为了让你自己变得更好。哪怕只是把一道昨天不会的题今天做对了,也是一种进步。”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不响。但很多双手缓慢而有力地合在了一起。
“所以我想跟你们说,”他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把手从讲台上拿开,站直了身子,“棠中是个好地方,但它不是让你来跟别人比的。它是让你来发现自己到底能走多远的。不管你是全市第一考进来的,还是从柳树村考进来的——在这里,你们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吴念听到“柳树村”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攥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任何人,只是把目光从舞台上移开了一瞬间,然后重新抬起来。
“只要你愿意往前走,多远都不是问题。”江叙白把这句话说完,往台下微微鞠了一下,然后退后两步,话筒里传来他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谢谢大家。”
礼堂里的掌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不是尖叫,不是口哨,是实实在在的掌声,从后往前推,把整个礼堂都震得嗡嗡响。
赵晓月拍红了巴掌回头看吴念,声音还在发抖:“这人怎么连开学致辞都写得跟那种……那种毕业十年的校友寄语一样……”
吴念没有说话。她看着台上那个人退回到幕布侧面,被一个学生会的学妹拦住说什么,他低头听了两句,笑着摇了摇头。聚光灯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在泡桐树底下,他说“人少的地方脑子清醒”。现在他站在两千个人面前,脑子一样很清醒。
江叙白的演讲结束之后,是高一新生代表的发言。那个考了七百二十七分、戴银框眼镜的男生——李思远——从励志一班的座位里站起来,整了整校服领口,走向舞台。
他经过吴念这排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脚步很稳,但吴念注意到他的鞋带有一只散了。他站上讲台,微微低头对着话筒,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他从“知识改变命运”讲到“为国家科技进步贡献力量”,逻辑严丝合缝,用的例子全是钱学森和华罗庚,全程没有笑过一次,也没有看讲稿。
最后一句“谢谢大家”说完,他推了推眼镜走下来,掌声比江叙白那阵小了很多,但坐在前排的几个校领导频频点头。
赵晓月趁着主持人宣布下一个环节的间隙,凑到吴念耳边,她的手指上还留着刚才掐吴念袖子的指甲印,眼睛里的激动显然没有平复。
“你上午在校医室我就想问你了——你和江叙白之前就认识对吧?我看见他叫你名字的时候,那个语气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晕倒。你认识他对不对?”
“认识。”吴念说。经过上午的经历,她已经没必要隐瞒这种关系了。
“认识,认识——你认识你不早点说?”赵晓月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激动得字都快黏在一起了,她从见到江叙白的第一眼就把他当全校风云人物了,现在知道自己的舍友居然跟这人沾亲带故,整个人都处于“发现新大陆”的状态。
她拽着周敏的袖口把周敏也拉近了几寸,连珠炮似的倒了出来:“江叙白是市一中的校草!不对,是市一中和市二中两所学校的校草!他家就住市一中旁边,初中三年每次期中期末全是年级第一。你知道他在市二中为什么出名吗?初二那年校际篮球赛,市一中打市二中,他一个扣篮——那时候他初二!——直接把市二中女生的嗓子都喊哑了。从此以后市二中那边的女生也开始往市一中跑。听说好多人考棠中就是为了他。”
吴念听到这段话,心里头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听到别人夸自己朋友时的骄傲,也不是那种被旁人的崇拜情绪带着激动起来的兴奋。她看着台上那个人退回到幕布侧面的阴影里,白色衬衫的袖子还卷在手肘上,想起他蹲在泡桐树底下拿树枝给弟弟画几何图形的样子。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赵晓月。
“他是挺好的。”她说。
赵晓月听出这话里还有很多没说的东西,但吴念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她只好重新凑到周敏耳边,小声说了句:“吴念肯定还有事没告诉我——改天回宿舍再审她。”周敏没有接话,但微微点了点头。她把校服袖口翻下来遮住刚才被赵晓月掐红的手腕,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到台上。
开学典礼在下午四点多结束。后续还有高二年级的代表发言、新生宣誓、发奖学金证书等环节,但吴念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她只是跟着流程站起来、坐下、鼓掌,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笔记本上画的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散场的时候人群从礼堂的几个出口往外涌,校服汇成好几条蓝色的支流往教学楼的方向淌去。赵晓月一只手拉着吴念不让人群把她们挤散,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校服口袋——里面装着吴念给她的那颗水果糖,说是校医给的,吉利。
吴念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那块白色的幕布还没收,展板上江叙白的照片还在那里,照片上的他站在梧桐树下面,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说的那句话——“只要你愿意往前走,多远都不是问题”——此刻又重新在她心里响起,不只是关于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