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吴念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她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江叙白。他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他的脸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笑容,眉毛压得很低,眼睛里的光很沉很定。他看见吴念睁眼,眉毛忽然松开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短,像是刚才那个紧张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撤走就被笑给推开了。
“醒了?头疼不疼?还晕不晕?”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吴念慢慢摇了摇头,然后微微侧过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插着的输液管。“我怎么了?”
“站了太久,低血糖。”江叙白说,“校医说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他顿了顿,又说,“怎么吃早饭的时候不多吃点?”
吴念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意识还模模糊糊的,刚才在操场上的记忆只有一些碎片——校长的讲话声,赵晓月的尖叫,还有一个人把她从地上背起来。她的眼前很模糊,只记得有人背着她跑,跑得很快很稳,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他校服底下一起一伏。
她偏过头看了江叙白一眼。他的鬓角被汗水打湿了,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守在这里的时间里他一动没有动过。那个侧脸的轮廓她记起来了——和背上感觉到的轮廓一模一样。
许成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吴念醒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江叙白转过头来,朝他那边微微偏了一下。刚才在校医室守着的时间里,江叙白说这里有他就够了,让许成富先回去看着班里的学生。
许成富心想也是,自己一个男老师在旁边守着也说不上话,就一步一回头地往门口走,正好撞见李思远也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他是物理课代表的后桌,看到许成富还在,反倒怯生生地退了一步。许成富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跟着来干什么?回去。”江叙白补了一句:“回去吧,万一班上又有人倒了没人管。”许成富这才拔腿走了。
许成富走了以后,校医室又安静下来。江叙白站起来拿纸杯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凉着。
“许老师急坏了。”他说,“你们班那个赵晓月也吓哭了。”
“赵晓月哭了?”吴念转过头来,声音还是有些虚。
“说是被你吓得当场就捂脸了。旁边那个叫什么周敏的拉都拉不住。”江叙白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不过后来知道你没大事,她就改说是你早上没分她一半馒头才晕倒的。”
吴念还没接话,校医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从走廊那头一路跑过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得又急又碎。门被猛地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吴念!”
王佳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只手扶着门框稳住了身子,另一只手还攥着校服的下摆。她的头发跑散了一半,碎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额头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许成富刚才回去的路上正好撞见她,她问吴念怎么样,许成富只说了句“没事了”她就已经跑出去了。
“动员大会开完了不是要开班会吗?”吴念微微撑起身子。
“你管我开什么班会!你人都倒了!”王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弯下腰上上下下把吴念看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抓住她没输液的右手,攥得紧紧的。
“我就说早上你那个脸色不对——你还不让我说——吓死我了你知道吗!赵晓月一看到我就说一班有个女生晕倒了,我一猜就是你——你怎么回事啊你——校医怎么说?还疼不疼?你说话啊你别光看我——”
王佳一句话急得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中间不带任何停顿。她攥吴念手的力量大得指节都发白了,另一只手把吴念额前的碎发拨开,又探了探她的手腕,发现她手还是凉的,眉头皱了起来。
吴念被她这句“你说话啊别光看我”噎得哭笑不得——她也想说,但王佳根本没给她留说话的空档。
江叙白退了一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王佳,靠在窗户边上。他低头看了看胶鞋帮上的灰——刚才背着人跑的时候顾不得看路,不知道在哪里蹭脏的。他又抬眼看了看被王佳撞得还在悠悠晃的门,又看了看王佳攥着吴念的手,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低血糖,站久了。”他说,“校医说休息一下就没事。你别急,给她把水递一下。”
王佳这才注意到床边还站着一个人。她松开吴念的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递到吴念唇边让她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顾上回头看他。“江叙白?你怎么在这儿——不是,校医说没事了对吧?真没事?”
“真没事。”江叙白说。他看着王佳通红的眼眶,又说了一句:“你这么急跑过来,你们班班会怎么办?”
“班会哪有吴念重要!”王佳的声音还带着点没消下去的哆嗦,但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理直气壮。她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又拿指尖探了探吴念的手背,确定是温热的,才拉了把椅子重重地坐下了。
吴念靠在床头,看着王佳那张还没哭完的脸,伸出没插针的那只手,把她脸颊上黏着的一缕头发轻轻地勾到耳朵后面。
输液管里的葡萄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速不快,节奏沉稳。
校医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外的桂花香气被风一阵一阵地送进来,和消毒水的味道慢慢搅在一起。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缝里筛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无声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