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宿舍咋样?几个人一间?”
“六个人。舍友都挺好。”
爸爸点了点头,没有再细问,只是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他看的方式很粗糙,不是那种细腻的父亲式的打量,而是像检查一辆刚修好的车有没有漏掉的螺丝那样,从头到脚扫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零件松动,然后收回来。
“走吧,去吃饭。刚才那个江同学说的面馆,就在后门那边,我刚才瞄了一眼,闻着还挺香。”
他领着吴念和吴忘走出校门口的石砌大门,沿着学校围墙绕到后门那条街。这条街不宽,是市里那种典型的老街,两边栽着一排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上搭成了一个绿色的拱顶,把午后的阳光筛成满地碎金。
“老刘面馆”在街角,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白底红字,挂在门楣上头。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牛肉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从门口一路飘到街尾。
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灰的白围裙,看见他们进来就笑呵呵地招呼:“吃面?里面坐!”目光落在吴念身上,又加了一句,“新生吧?棠中的?”
“是,今天刚报到。”爸爸替她回答了。
“棠中的学生来我这儿吃面,多给两片牛肉。”老板拿勺子在大铁锅里搅了一下,转头冲里面喊了一声,“三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吴念一脸。面碗很大,牛肉片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汤是深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亮亮的油花,葱花和香菜碎撒在最上面。爸爸拿起筷子,把碗里的牛肉往吴念碗里夹了两片,又把剩下的往吴忘碗里夹了一片。
“爸,你自己吃。”吴念要把肉夹回去。
爸爸拿筷子挡住了她的筷子。“我不爱吃牛肉。”
这话他说了十几年了。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每次炖排骨,他也是这么说。吴念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牛肉夹回了自己碗里。
吃完饭,爸爸去结账的时候,老板说棠中新生第一碗面半价。爸爸愣了片刻,然后把钱递过去,说谢谢。
走出面馆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在嘴里默念了两遍“老刘面馆”,大概是觉得这个地方以后女儿会常来。
把吴念送回学校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生活老师搬了张桌子坐在宿舍楼门口,正在给晚到的新生登记。
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几麻袋棉花,一个中年男人正挨个宿舍喊着谁家还要棉被。校园里到处都是拎着行李走来走去的人,宿舍楼朝南的窗户上已经开始晾出了各种颜色的床单和毛巾,白的蓝的粉的,在风里轻轻晃。
爸爸带着吴忘站在女生宿舍楼外面,对着三楼朝南的窗户望了片刻。吴念从三楼的窗户探出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爸爸也挥了挥手,把手放下来的时候蹭了蹭鼻子,然后低头把吴忘的书包带子又往上拽了拽。
“走吧,回家了。”
吴忘没有马上转身。他抬头看着那扇窗户,梧桐树的影子从窗玻璃上慢慢移过去,把姐姐探出半个身子的轮廓映得模模糊糊的。他把这个画面也收进了脑子里,然后转过身,跟着爸爸往校门口走。
路过告示栏的时候,吴忘停了一步。贴在玻璃橱窗里的那些大红纸还整齐地排着,励志班那一栏里,“吴念”两个字安静地嵌在第四排。他在那张红纸前面站了几秒,然后跑了两步,追上爸爸的背影,把手塞进爸爸的手里。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外婆把给他们留的晚饭端出来,问市里大不大,问学校好不好,问念念的宿舍有没有窗户。
爸爸一边吃馒头一边把今天的见闻一句一句说给她听,说到江叙白的时候外婆点了好几次头。吴忘坐在矮桌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翻课外书,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幅路线图——从村口到县里汽车站,从汽车站到市里,从市里汽车站到棠中,从棠中正门到姐姐宿舍楼下。
他没有看任何参考,全凭记忆画,每个转弯的路口、每个显眼的标志物,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张路线图放进了抽屉里。